秋水人间（十二）（2/2）
神光收敛，道士站的位置，空空荡荡，一片灰色道袍的衣角被风托卷着落了下来。
和尚茫然接住了这片衣角，“秋水……老道……”
冥冥中，他似乎听到了老友的声音，“吾秋水，年少修道，壮志雄心，尽已消磨，半生蹉跎，一事无成……今日放手一战，吾无憾矣。”
那声音渺渺远远，渐不可闻了。
不远处，云千息所站位置，不知何时结成了一个巨茧，那巨茧护着她躲过了秋水元神的轰然一爆。
层层巨茧散开，蓝衣女子毫发无伤，眉眼半垂，“动不动就要死要活，道士真是无趣啊。”
和尚双眼通红，怒骂一声：“畜生妖孽，老子跟你拼了！”
他拿出了拼命的架势，云千息啧了一声，“不能再和你们耽误时间了。”
擡起一掌，排山倒海之势，数招便将和尚击退，他呕出一口血，噗通一声跌落海中。
云千息一双蓝眸锁定了沈云烟：“碍事的人都解决了，就剩下你了，沈姑娘。”
她揉身而下，瞬移到了沈云烟面前。
三尺剑逼退了赤霏，谢孤峤已将蜃妖逼至生死关头。
蜃妖为了维持秋水城的妖法，本就消耗太多，又被三尺剑一剑偷袭而重创，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几番退避，被谢孤峤一刀穿胸而过，化为人形，猛地跌落海面。
断灭钉在她身体里，蜃妖感觉这把刀在一点点夺去自己的生机，她瞪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眼中似有焰在烧，“秋水城，本来就是妖族城池。”
她原本空灵的声音被剧痛扭曲，“这里原本是海中妖城，巨鲸妖骨化为城池，无数海妖族在妖骨城中生活，直到后来沧海桑田，海变为岛，被人所占据……这岛屿之下，便是巨鲸妖骨！妖骨托起的岛屿，难道不该属于妖族？”
她愤怒之下，又吐出了一口紫色妖血，“我不过是取回妖族本来的东西，这些无耻的人族，他们敢占海妖的地盘，我就要他们尽数化为鱼虾！我苦心积蓄力量多年，眼看大计将成，你凭什么阻止我！你们这些和尚道士，口口声声谈什么大义，不就是灭杀妖族的借口！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用尽全力挣扎，却是徒劳无功，断灭造成的伤口变得更大了。
她耳边传来执刀人凉薄的声音，“我杀你，不因佛道立场，无关岛上人族，我要杀你，是因为你惹到了我，仅此而已。”
她愕然望向谢孤峤。
他在说什么？
他不该说些斩妖除魔的大义吗？这样狂放恣意的作风，不像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族，倒像是——
只见他眸中氤氲的金色渐渐凝聚，那些金色尘埃落定，散落在瞳中像是星子，一道极细的黑色细线自正中浮现。
蜃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双森冷的金色竖瞳。
“你、你是——”
惊恐的蜃妖没能说完这句话，断灭一刀斩断了她的头颅。
云千息落到了沈云烟身边，秋水道人一死，拂尘上的道术也消失，她跌入海中，一道浮力托着她，又将她托起，稳稳站在海面上。
是云千息的妖力。
她擡起五指，指尖的丝线闪着寒光，“其实，我不太喜欢对姑娘家动粗，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那些丝线自她指尖疾射而出，眼看就要将沈云烟牢牢缠裹。
可就在碰到她的瞬间，细线就像是被烫着一样，打着卷儿垂了下去。
云千息赫然一惊。
她再次一把抓住了沈云烟的手腕，直接度入妖力，想要直接控制她的身体。
这妖力甫一度入体内，就碰上了一股前所未有极其强悍的杀意，杀意将她的妖力绞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松开了手，手心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洞，汩汩妖血流出，如果不是松手及时，那杀念顺着伤口侵入，她的神魂都要被绞杀干净。
这是何等恐怖的杀念！
她云千息堂堂夜阑城主，竟然差点就死在一个凡人手上！
而且这股杀念，何其熟悉……
她紧紧盯着沈云烟，却不敢再靠近她，“这杀意……你和陆玄清是什么关系？！”
沈云烟眉心一皱。
她这话什么意思？她体内的力量，难道与那位玄清观前任道君有关？
云千息没错过她表情一瞬的惊愕，她动用这力量似乎十分被动，先前抓着她的时候，一点没感受到这份威胁，看来其中还有秘密……
没时间深想，为了迎回妖皇，今日非将她带走不可。
她脚下一道妖阵渐渐形成，既然碰不得她，就用传送阵将她带走。
眼看传送阵将成，金刀光芒又至。
杀了蜃妖的谢孤峤赶到，他的眼睛已恢复了寻常颜色，断灭冷冷指着云千息。
“我说过，谁也不准碰她。”
云千息摸了摸唇角，心中已是十分不耐，“你受伤沉重，已是强弩之末，凭什么阻止我带走她？”
谢孤峤挑唇冷笑，“你大可一试，我还有多少余力。”
他后背的伤口狰狞，神魂之伤让他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可他提刀而立的架势，巍如山岳，凛不可撼。
云千息一时竟被震慑。
一个沈云烟已让她意外，这个重伤的男人，竟也让她心生忌惮。
就在这时，天边阴云一散，无数道道法剑光自天际落下，云头上，一群碧衣道者现出踪影，法器光华冲着海边妖月轰下。
赤霏沉声道，“碧符宫的人来了！”
云千息知道此时不走不行了，转念又想到沈云烟身上那熟悉的杀意，陆玄清……
她唇角露出一抹诡谲笑容，这一趟也不算白来，她果断道，“走！”
赤霏和云千息转身遁入妖月之中，随即月影消失，海面的妖风也随之而止。
云千息的妖力一收，沈云烟就不受控制跌入海中。
刚才云千息引动了她近乎枯竭的杀念，她的脑中像是千百根针扎似的剧痛，身体亦是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她早已站立不住，全靠意念强撑着不在大妖面前露怯。
妖物一走，她浑身脱力一样掉进了海里，海水自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灌入肺腑，她好像要溺水了。
可是，她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身体缓缓下沉……
这时，一道有力地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她被人抱在了怀中，那个让人安心的怀抱拥着她，托着她靠近海面。
她费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看到熟悉的幽深双目，海水折射下，似乎泛着点点的金，分外好看。
可惜她只看了一眼就不得不闭上眼睛，呼吸也开始费力。
蓦地，唇上传来微凉的触感，双唇相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撬开了她的牙关，将活命的空气渡了进来。
海面上，那轮妖异的月消失。
海水退潮，阴云尽收，煌煌日光照亮了海天之间。
他们在海中拥吻。
吻到天光破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