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绫(2/2)
梓萱颔首,正要点头,沈绫的声音忽然从兰辛之后响起:“殿下,请允许庶民与兰辛姑娘同去!”
而兰辛对她眨了眨眼。
梓萱心里一动,虽然不懂她的意思,那句“当然”已经脱口而出。
闻言,沈绫立刻露出放松的表情。
几人相继离去,整个庭院里顿时空荡了许多。
蕊珠站在她面前,替她重新斟茶,声音郑重:“殿下。”
梓萱凝眉。
蕊珠从怀中取出一段缠线来,交到她手上。
“这是方才从风筝上取下的断线。”
梓萱不解地接过。
“这线事先被人剪断过。”
***
半晌后,几人再次回到院子。
兰辛先走到她面前,“回禀殿下,老师傅说,重建骨架不是问题——只是绢面上的画技艺精湛,恐怕连宫里的老师傅都无法完全复原。”
梓萱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殿下,”沈绫走上前,仿佛踌躇了许久,“庶民倒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以……”
梓萱定定地看着她,“你说。”
她立刻道:“长兄画绝当世,无有其双,此番损毁,自然也只有阿兄才能弥补——沈绫斗胆,还想请殿下恩准,容庶民将风筝带回家中,待阿兄修补之后,再与殿下赏玩。”
她眼底的犹豫之下甚至已经能看见按捺不住的雀跃。
梓萱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心底一时间闪过许多念头。
良久,她擡起手,所有的侍从后退,顷刻间,庭院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沈绫一怔,有些无措地看向她。
落在树梢的阳光还是一片明媚,她却只感到一片寒凉。
她苦笑一声,竟然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她在他们眼里是究竟是蠢还是坏呢……
“你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个风筝,对吗?”
沈绫一惊,“殿下言重了!”
这样说着,她垂下眼,却要字字珠心,“还是说,不过是一只风筝,殿下便要给庶民与沈家扣这么大的帽子吗?”
哈,不过是一只风筝。
梓萱冷笑一声,“你不认也可以,总之我也没什么损失——我猜你的目的也无非两个,要么不落口实地取回风筝,要么恶心了我却让我有口难言。”
沈绫的脸色由白转红。
“如果你认了,”梓萱继续道,“我就把风筝还给你,对外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你不认,我现在就让人把风筝烧了,扬了。”
沈绫脱口而出:“殿下何必这般折辱我兄长!”
“是你先折辱我的,沈小姐!”梓萱怒道。
“呵。”沈绫冷笑一声,终于撕碎了所有的掩饰,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满是浓烈的愤恨!
“殿下明明与我兄长早有婚约,”她冷冷道,“却不仅日日流连青楼,还搭上青垣太子,难道不是折辱我沈家吗!”
她眼睛发红,仿佛泣血的宝石。
“殿下知道外面的人是如何议论我阿兄的吗!?”
梓萱浑身的血液一凉。
沈绫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如剑,“我阿兄向来温和待人,步步谨慎,二十年来从没有行差踏错过半步!却因为是男子,在遭受了未婚妻的背叛后,还要被人辱骂,受尽嘲讽!
她笑了一声,眼底里带着泪光,“殿下,是你先折辱我兄长的!”
仿佛一声惊雷炸开,她每一个字,都泣血诛心,宛如生铁打磨的利钩,要生生剜出她的血肉。
可偏偏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梓萱怔怔地看着她,她怎么能忘了,这是女尊社会……在她原来生活的世界里,都会有人对被弃婚的女生指指点点,何况是这里……
是她习惯了男性占有道德优势,却忘了这里……
她双肩一垮,忽然想起来,那天下午,当她提到他腰间的玉佩时……
那时候,沈约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
她那时没有看懂的情绪——其实,是嘲讽吧。
嘲讽她在那样伤害了他之后,还能道貌岸然地说出一番“补偿”的话来……
梓萱低下头,拼命压住从眼底涌上来的泪水,可既然如此……既然那么讨厌她,又为什么要答应让自己的妹妹来呢……
原来她所谓的补偿不过是变相的以势压人吗……
脑海里忽然闪过女皇的话:
“那是一般人家表现孝顺的方式,你身为公主,就这点能耐吗?”
梓萱在心底苦笑,对了,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是公主……公主是没有资格随随便便对人好的……
彻骨的疲惫忽然包围了她,压垮了她的肩头,梓萱睁开眼,却并没有看她,“你把风筝带走吧,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我自然也不会追究——之前是我疏忽,竟然轻狂地做出那样的许诺……”
她苦笑一声,“其实是在无形中又伤害了令兄吧。”
大概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离他越远越好吧……
“想走就走吧,以后也不必再勉强自己来。”梓萱缓缓道。
阳光落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颜色,她却只觉得寒冷,连后面沈绫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兰辛的声音忽然从头顶想起——
“殿下。”
她怔怔然擡起头,映入眼中的便是兰辛担忧的脸。
梓萱恍然回神,这才发现沈绫已经离开了。
兰辛替她披上外衣,一脸欲言又止。
梓萱立刻露出笑容,“没事的没事的——兰辛,你跟他们说好,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兰辛叹了一声,“是。”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兰辛欲言又止。
“怎么,”梓萱故意一笑,“还怕我吃了你?”
兰辛也露出笑容,“殿下您不是嫌人肉老吗?”
两个人相视一笑。
梓萱心里稍微轻快了些。
笑过之后,兰辛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她,脸上却露出了难得的严肃。
“这是之前按照殿下吩咐,记录的在茶楼饭馆各个渡口巷口的所见所闻的要略。”
“这你怕什么?”梓萱笑道。
而下一秒,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角。
沈绫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这本册子忽然有如千斤重,让人连一张薄如蝉翼的封面都掀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