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声-(2/2)
动作到一半忽然被打断,京冗律双手抢走纸袋抱在怀里,又笑起来:“原谅你啦,谢谢小叔叔。”
京宥对他的自编自演已经有了免疫力。
他刚想站起来,身前的人便弯腰凑到他耳畔:“小叔叔,治疗是很痛苦的过程吧。”
京宥的耐心很好:“嗯?”
“这一世有我在,京家的医师团也没有死绝,小叔叔想什么时候手术都可以。”
这句话的信息太多,京宥眉头连皱。
他缓慢地站起来,让捣碎视觉的晕黑来得尽可能慢:“京冗律,你管得有点太多了。”
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不想谈这个问题了。
京冗律没有催促:“我只是这样说。”
“你想怎么选都可以,京家的条件永远都在。”
“小叔叔换药应该清楚的,药物会逐步失效,最终的治疗方案……”
“小律。”京宥伸出手指拍走小孩儿肩上的碎花。
这声柔和又带着丝无奈,叫京冗律猛地愣住。
“我已经在治疗了。”
京宥没有强硬地反驳他的观点:“这次事故的伤已经养好了,不会打乱我下个月的计划。”
“小律应该更关心那个即将给你器官的孩子。”
“好吗?”
京冗律怀抱纸袋的力度一紧。
他一直知道他会拿这个人没办法的。
只要对方把戒备心放得低一点,独独对他展露出前世还未来得及见一面的柔和、善意,他就会快速丢盔卸甲。
也不知道是对无害品种的不屑一顾,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京冗律耸肩:“好吧。”
“那小律就先走了。”
“小叔叔有时间就回京家住吧,我很想你。”
京宥没有情绪地点头,看着女佣为他开车门。
小少爷全程只抱着那个甜点纸袋,车走时还不忘回头对着玻璃窗挥手。
七月底的暴热无差别攻击,唯独今天傍晚的风带着寒。
郑管家还没催促人回房,京宥就接到了欲厌钦的电话。
他一边换鞋一边答:“没说什么,给我送花。”
京宥想起什么似地回头,看见门口那摊散碎的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回头我让人在独路上做拦截,不想见也不用见。”对面声音有些吵。
京宥其实不太有所谓:“不用了,麻烦。”
“对了。”对方把手机拿远,在同什么人沟通,有接拿纸张的声响。
男人的声线很快回拢:“前几天我收到了个请求。”
“桃乐想再和你见一面。”
京宥脱外套的动作一滞,郑管家帮他把另一只袖子褪出来,低头等人进屋。
青年原本低沉的情绪忽然上扬,连笑意都浓了好几分,耳朵贴着手机来回小弧度歪了歪头,没遏制住发出一声勾人的轻笑。
欲厌钦听见他的声音,像湿热在耳廓旁卷了好几轮,一边换手签文件,一边道:“我看了一下时间,下个周三晚上你好像有个戏外通告……”
“不见。”对方打断他。
“嗯?”
京宥手指顺了顺发丝,重复:“我说,不见。”
“……好。”欲厌钦点头,把原本的计划一笔拉掉,换了别的话题。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卡点十分钟挂断。
京宥交叠双腿倚坐在一楼,连了蓝牙,单手撑着头闭眼听歌。
见面。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自以为是地把所有黑暗聚拢在自己身上,擅自对别人的善恶刻下批判,想当然地觉得光亮的人在光亮的地方会永远光亮。
认为那样灿烂的男孩子:殷实家事、出色外表、优异成绩,不会也没有必要关注到“自己”身居的“黑暗深渊”里。
所以觉得,只要她一个人默默承受就好了如此?
认为她终归会一个人默默扛过那些不堪、丑恶、偏歧。
而那样灿烂的男孩子,就算替她做了什么,她认为是不必要、多管闲事的。那样的男孩子,就算也被染脏了衣衫,进入了精神病院,也能全身而退。
把自己世界所有的“光亮”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认为他不会受到伤害,他的未来一片坦途,他与她之间没什么瓜葛。
生子、结婚,某一年被告知——
“沈一铄死了。”
他站在她身前,告诉她:
“三年前。”
“死在精神病院。”
“自杀。”
自以为不会受伤害的光束。
寄予所有“光亮”的载体因为被黑夜吞噬而熄灭。
……会感到痛苦吗?
桃乐。
郑管家吩咐人上餐的时候正巧看见这幅光景。
青年抱着靠枕,肆意放松地陷在皮质沙发里,周槽将他的肤色与薄荷绿衣衫吞吐出。
支着头侧露出的双蟒纹身,闭眼假寐的沉静。
眉骨趋于成熟而一步步展开的足以叫任何人惊羡的轮廓。
“京先生,用餐了。”他稍稍提醒。
阖着眼的人敞开视线,动作轻缓地摘下耳机,像前世那样噙着笑走来,单手轻拍过老执事的肩,低声:
“辛苦了。”
青年身上那些年的拘束早已不见踪影,举手投足间的随意、低眉转动不经意间飘过的冷淡。
玫瑰在这座长达十多年的囚牢中绽出了瑰丽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