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黑雨凄凄(1)(2/2)
京宥不答。
沈一铄缓缓转动手里的笔杆,眼神放空:“但是啊,有些人呢,嗯……你这种活得有点与世隔绝的人应该不太了解。”
“就是啊,有些人光每天能准时上下课,安全回家,安心考试就已经很难了。”
“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呢。”
京宥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
青少年一半脑子还分在解析几何里,另一半实在难以维持他不太有艺术细胞的组词造句。
“沈一铄!”一只白鸽忽然翩飞翅膀来,“快来,有人接你。”
扎在数学里的大脑也飞快被青年抽出来,沈一铄双眼一亮:“我可以出去了?”
医生皱眉:“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有时间限制,你父母来探望你。”
他裂出小虎牙,有些得意洋洋。
“那我先失陪一下。”沈一铄指了指门口,放下笔杆,三步并两步窜了出去。
京宥缓慢地点头,对着那连影子都看不见的门口轻轻道:“再见。”
他眼睛有些不适地眨了眨,仰起头。
那玻璃窗后的夕阳彻底被琼宴的高楼笼罩住,城市瞬时陷入昏暗。
他又拧头去看内院的后山。
后山上的云丝被风卷跑,昏暗不可遏制地从另一头透过来。
今天不接受治疗,京宥像平常一样收好沈一铄默写的真题试卷,把纸角压平。
他眯了眯眼。
一张试卷角尤其难捋直,像是上面印着写了什么东西,重痕迹导致纸张卷翘。
指尖轻轻触碰上去,京宥摸到了几道隐约的划痕。
竖弯钩、点、撇……
兆?
不是,不止。
桃?
京宥拿着那卷子凑得再近也看不清字符。
“还不走吗?”欲厌钦已经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了。
京宥一惊,本能将试卷盖了下去,想了一会儿又把卷子翻回来,抱到门口,递给人:
“你可以帮我看看上面是什么字吗?”
欲厌钦视线触及那卷面,想也不想:“空白。”
京宥眉头一蹙:“仔细看看。”
“重要吗?我找人查。”
“可能不重要,但是想知道。”
那白纸上平平整整,确实什么痕迹都看不见,欲家主没了耐心:“宥宥,先回去。”
京宥盖回试卷,又抱着沉思了一会儿,对男人的频繁出现感到奇怪:“你最近工作不忙吗?”
为什么几乎能天天看见他在488来接自己?
男人忽然弯下身来,把脸凑到他眼前:“宥宥,先回家。”
“可是……”
“京宥,先回家。”
“我想……”
“京宥,先回家。”
京宥忽然止声了。
视野里的空间恍惚扭曲了一瞬间。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确定地将手臂在眼前上下一晃。
上去时还是蓝白相间的病服;
下来时就切成了黑色大衣。
眼前的男人已经不再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而是另一件纯黑色的外套,他笃定道:
“先、回家。”
说了无数遍一样。
京宥所有问题都吞进了肚子里。
他轻轻低头,手中抱着的并非那一沓试卷,而是空白草稿纸。
四肢逐渐冰冷。
大脑忽然清晰无比地认识到——
这个场景上演过无数次。
在他根本没有的记忆里,上演过无数次。
小金丝雀今天没有再向他提问那个关于“空白纸张上疑似有重复痕迹”的诡异问题。
欲厌钦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看出他轻轻偏头时眼里的疑惑。
男人深呼吸一口气:“京宥,MECT治疗真的让你忘记了很多事情。”
这句话并不像往常那样没有回应。
如同一道惊雷,激得接受治疗来一直还算安静的病人浑身紧绷,在欲厌钦感知到他要暴起动作的前一秒,少年猛地将手里的一沓白纸全数甩丢出去。
“我没有忘!”
从未这么惊恐过。
重生后遗症几乎要刻死在他的大脑中,那些蚀骨的记忆总在深夜里叫嚣,反复提醒着他不会忘、不能忘、再也没办法忘记!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记忆缺口?
为什么他会觉得,他是第一次问那个问题?
“我没有忘,我没有忘……我没有!”
欲厌钦一只手狠狠地握住他抽动乱舞的手腕,那快拆线的伤疤膈在手心,几乎要烫伤他的掌廓。
男人以绝对保守的力度把人抱在怀里。
前些天的乖顺像一道幻影,说破就破。
他最终只是微颤地吐出一口气:
“京宥,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