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青雨淋淋(3)(2/2)
欲厌钦坐在高脚椅上,弯着身躯和头颅,腿、手肘几乎把病人整个人罩在体内。
他捧着少年的下颌,手指轻轻拨开他眼前的碎发。
他的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京宥感到怪异。
怪异地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欲厌钦缓慢地将少年的外衣扣回肩膀,他一遍又一遍轻柔地为他整理被扰乱的发丝。
男人忽然不动了,他双手固定在对方纤细皙白的脖颈上。
少年低垂着头。
京宥能感觉到那滚烫的呼吸越凑越近,在几乎要把他灼伤的地方停了下来。
碎发被拨弄到耳畔,那捂在男人左手掌里、反复撞击桌面的额头闷了红。
滚烫气息来回跌宕了一下。
额心骤然一凉。
京宥浑身一僵。
是一个吻。
许是下雨,男人的唇太冷了。
“你……”店员难以描述这场景的诡异。
西装男人把上半身都尽量压低了,但魁梧依旧将他的肩线扯出几道皱褶,肱头肌的轮廓从细薄的西装布料里撑出弧度。
是的,就像一头野蛮的怪物,被强行塞进了人的躯体。
他的同行者像一件瑰丽无比的艺术品。
怪物的利爪将他的额间、下颌粗鲁地蹭上了红晕。
玻璃娃娃低垂着头,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皙白的手指无力地自然朝下。
对外界的危险一无可知。
怪物亲吻了艺术品。
尤其轻柔的。
门外来了欲家的黑西装。
一人提起还在沥水的黑伞,另一人神色冷淡地盯着店内。
店主心中发怵,甚至忘了手机荧幕还停在报警界面。
欲厌钦弯下腰,未染血迹的右手绕过病人的后腰,手掌回折拖住他的膝弯处,轻易将整个人单手抱起。
黑西装进来替他清扫桌面。
“抱歉,让你看到这一幕。”男人站起来,抓过长外套盖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这是他第三次表示歉意。
店主本能地同他对视,对方左手压下他亮着屏幕的手机,又极快移开:“还请见谅,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倒是客气,人却已经信步错开,朝外走去了。
清理了湿水和血迹沾染的桌面,黑西装回过头来,收好主人购买的书籍,又颇有礼仪地问:“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寓意双关。
店主僵硬着摇头。
“谢谢您。”得到他的回应,黑西装笑了笑,跟着雇主离开。
京宥终于扭转了视觉。
他的头偏靠在欲厌钦的肩膀上,视野随着男人极稳的步伐小幅度地上下晃动。
欲厌钦侧身进入车内。
他怀里的人也随着角度一转。
雨已经小下来了,风方才那膨起来要吃人的气势瘪得一点不见,光剩啜啜泣泣。
天幕稍稍亮了些。
那些清理冰冻虾鱼的黑色雨衣们也都逐渐散开,像一朵朵开在乌蒙里的黑色蘑菇。
那个男人呢……?
京宥屏住呼吸。
——那个,突然撞击到他玻璃上的白衣服男人呢?
像是反应过什么。
缠绕着京宥的荆棘枷锁猛地撤去,迫使他乍现一瞬清明。
是幻觉啊……
原来那个男人是幻觉啊!
那恐惧是幻觉吗?
……恐惧也是吗?
缠绕住他脖颈的荆棘又从黑幕中刺了回来,那隐隐作痛从心肺、脏器、喉管里骤地炸开。
“咳咳咳——”
病房里的少年终于呛出声。
他的右手作抓握弧度,想要卡在脖颈上,却被另一道力度阻截在半路。
京宥久违地拉开眼帘。
“咳咳咳、咳咳……”是有人喂他喝水,没想到他骤然吸气把自己呛了个急促。
少年眯起眼睛。
熟悉的力道落在后背上,轻轻拍打着。
京宥渐渐止了咳,小弧度地侧头。
站在身边的人好似一愣,低着嗓音试探问:
“宥宥?”
他右臂的紧绷松开,彻底落到男人阻拦的力度中。
京宥缓缓仰起头来,撞进男人的视线里。
他也有些不确定,出声道:“欲……家主?”
站在欲厌钦身边的白鸽们也为之一惊,拍打着翅膀四处翩飞:
“天啊,他清醒了!”
“快快,来给106床做检查,他好像清醒了!”
“嗯。”欲厌钦答,对称谓不置可否。
小病人愣神了几秒,猛地靠近他。
京宥低头去翻动男人的左手。
欲厌钦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寻求着什么答案似的,京宥急切地捧起男人比他大了几圈的左手手掌。
手掌附有常年磨炼刀刃器械的茧痕,掌心缠绕着白纱布,像一条静睡在麦色稻田里的白蟒。
京宥轻轻地把他的手翻转过来,白蟒遮掩着的位置有些印血,如开在蛇鳞间的梅花。
一朵一朵,正栽在指关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