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枕前相看两不厌(2/2)
岳如筝轻叹了一口气,握着他的衣袖发怔。唐雁初见状,便擡脚拉开柜子
岳如筝拿过针线包,道:我从来没发现这屋子里就有针线。
你没来的时候,这房间本来就是我住的。唐雁初道。
岳如筝呆了呆,道:那你现在住的那间呢?
唐雁初蹙眉道:师傅未过世时候住的。后来就一直空着了。
岳如筝想了想,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后来怎么会到了这里,还有了个师傅?
唐雁初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可以不说吗?
岳如筝见他眼眸黯然,不知他是否还有什么伤怀之事未曾说出,便点了点头。她见针线包里的线已经所剩不多,便道:是你那位大姐留在这里的?
我自己的。他扬着眉道,你觉得我不会用针线吗?
岳如筝稍稍有点吃惊,不过想到他好像会很多事情,便也就笑了笑,道:那我会不会是班门弄斧了呢?
他淡淡地笑着,坐到床沿上,侧身将袖子垂在她手边,道:那要看你缝补的结果才能知道。
岳如筝嘟着嘴,故意转过身子,侧对着他穿针引线,仔仔细细地缝补着那袖子。唐雁初看着她的侧影,她手指纤细,手臂一起一落,略略侧着脸,很是专注。
好了,要检查一下吗?她回过头,眼里有狡黠的光。
唐雁初微笑着道:给我看吧。
岳如筝放下针线,捏着那衣袖藏在手心,道:如果不比你缝的差,你说怎么办?
他擡起头望着她神采奕奕的脸,道:那以后你的衣服要是坏了,我就帮你缝。
岳如筝忽觉脸上一热,啐道:你都比我手艺差了,干什么还要你来给我缝!说着,便把衣袖展开,托在手中给他看。
唐雁初弯下腰,细细地看着,过了一会儿,才展颜道:果然比我缝的好。
岳如筝得意地道:怎么样,小唐,我终于有一样事情是超过你了。
其实你有很多事情都超过我的。他认真地道,有时候我做一件事的时间,你可以做两件三件……
岳如筝眼神黯了一下,道:小唐,你好端端地为什么又说这些?
没什么,这是事实。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些无奈。
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看着他年轻的面容与那苍凉的眼神,温和地道:小唐,你不要忘了,以后我的衣服若是坏了,你是要帮我缝的啊。
岳如筝说这句话的时候,未曾想到后来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当时,她只觉晨阳初升,向来冷清的屋内难得一片春意融融,便是连很少露出微笑的小唐,也似乎含着淡淡的和煦之色。
因为知道师伯就快回到雁荡,她只想在这些日子里尽量地对他好。头痛减轻之后,岳如筝会帮他一起干活。清早,她跟着小唐一起进深山采药,有时候中午不回来,她就拿着馒头,一手一个,跟他一块儿吃。午后的时光,唐雁初曾带她爬上风光旖旎的锦屏峰,也曾带她去看南雁荡最具盛名的九溪交汇。
此处湖光山色,苍翠点映,偶有山鸟轻翔,掠向云间。岳如筝坐在高高的山岩上,望着远方峰峦,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之前卫衡跟她说起过的黄山之景。她回头,向站在身后的唐雁初道:小唐,我们那边的黄山上有座玉屏峰,听说每逢雪天,就是最佳的赏景之时。以后你如果去黄山,不要忘记了。
唐雁初望着天际云影,山上风势很大,吹动了他的衣袖。他蹲下身,单膝跪在地上,道:如筝,太陡峭的地方,我没有办法上去的。
岳如筝呆了呆,转回身道:没关系,有我在。
唐雁初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有些失落:你觉得我可能离开这里吗?
岳如筝低落地道:你是说,你永远不会离开这深山?
他侧过脸,目光幽深,声音有些沉闷地道:我不想到外面的世界去。他顿了顿,道,别人不会用对待正常人的态度来对待我,我也不愿被人当异类看。或许,你觉得我没什么出息,可我只想在这没人的地方生活……
岳如筝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淡漠而执着,好像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思想。唐雁初缓缓站起身,低声道:我觉得,我应该对你说清楚。
为什么?岳如筝其实心里有些明白,可是她还是习惯性地一定想要让他说出来。
唐雁初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怕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岳如筝愣了一会儿,展着笑颜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不知道你说这些干吗。说罢,也不等他回答,便站起身,微笑着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独自一个人走在前面,唐雁初跟着她,静静地沿着小路往回走。岳如筝在背对着他的时候,脸上再没了笑容。
唐雁初想要表达的意思,她心里很清楚。他不会离开这人烟稀少的深山,更不可能融入她的江湖生涯。而她在这里,能停留的日子,又有多少?偶然间的相遇,有过欢笑有过悲伤,有过和煦有过寒凉,一切似乎都只是取决于岳如筝的来或去。她第一次走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愿与之当面告别,有意选择了回避。岳如筝曾经以为,她的再度到来,会给小唐带来很多很多的欢乐与温暖。可她一直避免去想,有一天,她还是要走。那么这之前给予他的一切,是否恰恰变成了分别后的无尽寂寞?
--除非她留下。
岳如筝走在路上的时候,脑海中曾闪现出这句话。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要真正做到,又谈何容易?更何况,她至今还只是朦朦胧胧,而他,也从未说过让她不走。
他们回到小院之后,彼此都没有再提及刚才的那个话题。还是像以往一样打水洗菜,可在准备煮饭的时候,才发现米粮已经所剩不多。吃完午饭,唐雁初本来要去山下买米,岳如筝硬是抢过竹筐,要替他去。他认真地叮嘱道:不要再跟镇上的人吵架。
岳如筝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挥手,便离开了院子。因为这次并未负重,故此走得要比上次轻松不少。来到小镇之后,也并未多逗留,买好所需东西之后便踏上归途。岳如筝看着脚下这崎岖难行的山路,竟渐渐产生了一种依恋之感。但正当她转过一道弯,想要继续前行之时,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如筝。
岳如筝一凛,急忙转身,只见不远处的山林边,站着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鹤氅宽袍,正是师伯于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