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2/2)
他一边摔,一边爬,冲到了担架旁,双膝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担架上是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他瞳孔骤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揭开了白布一角,是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庞!他难以置信,明明!明明他已经找到了他了!为什么还是慢了一步?
他都醒过来了,陈渊为什么还闭着眼睛?
他受刺激般地一把扯下白布,揪住了陈渊的衣服,叫他醒一醒。
陈渊的姑姑使劲推开他,声泪俱下地质问他干什么?哭诉着说是他害死了陈渊!问他为什么不救他?
黎一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要是早一点找到陈渊,或者是阻止他下水,就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不,一开始,他就不该怂恿陈渊来游泳!这样陈渊就会好好在家学习,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是罪魁祸首,是他害死了陈渊!
他悔恨不已,心如刀绞,一遍遍痛斥自己。
他被陈渊的姑姑推倒在地,又固执地爬起来,一直说他要救陈渊,他可以救他的!只要再快一点,他就能救他了!他发疯似的给陈渊做心肺复苏,一边做一边喊:“你起来啊!我一定会救活你的!你不许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开公司吗?你倒是起来啊!我允许你睡了吗?你不可以睡,你快醒一醒!你是不是男人?怎么都不敢睁开眼睛看看我?陈渊!你听得到吗?你TM快给我醒过来!”
他双目猩红,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占满了整张脸,与雨水交融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楚。
他失去了理智,越想救陈渊,越不能如愿,四面八方有无数只手都在拉他,与他作对,阻止他!他愤怒地把阻止他的人挥开了!再之后的事,他就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手臂传来一阵刺痛,他再度陷入了昏迷。
是医务人员给他注射了镇定剂。
等他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里,他的父母满眼疲惫,心疼地看着他,他向父母求证陈渊的情况,得到节哀的回答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离了魂魄,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之后又大病了一场。
等他从病中恢复,正好赶上陈渊的葬礼,那天同样下着很大雨,他一袭黑衣,撑着伞,手捧菊花,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渊下葬。
李泽锐也在场,两人在陈渊下葬后,在他的墓前哭了很久,聊了很久,雨下过又停,停了又下,都无法洗尽他们那无尽的悲伤与哀戚。
那一年,黎一就像变了个人,变得不再爱笑,变得沉默寡言,学校里流言四起,说他为了当年级第一,故意害死了自己的好朋友。
李泽锐在的时候,会冲上去理论,后来他家里因为发生这件事,觉得不吉利,安排他去了国外读书,两人从此也就失去了联系。
黎一独自一人面对着学校的流言蜚语,从不进行解释。
高考结束那年,李泽锐瞒着家里人,偷偷回到锦市,找到了黎一,一起去祭拜了陈渊,不巧遇到了陈渊的姑姑。
时隔两年,陈渊姑姑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从当初那个恨不能让黎一和李泽锐偿命的姑姑,变成了能够与他们和平对话的阿姨。
她把两人带至家中,亲手奉上了陈渊的遗物。
陈渊的姑姑说,陈家其实是有遗传性心脏病,只是陈渊从小到大从未发作过,他们便以为陈渊没有。
那次溺水,恰恰引发了他的心脏病,所以才会无力回天。她为之前的事向黎一和李泽锐道了歉。
黎一看到盒子里有一串系着五帝铜钱的黑绳,拿了起来。
陈渊姑姑说,当年陈渊的手里一直握着这根黑绳。
闻言的李泽锐和黎一一下子情绪失控,当着陈渊姑姑的面哭了出来。
那东西是李泽锐送给陈渊的!
陈渊小时候身体弱,有一段时间经常生病,李泽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迷信,说戴五帝钱有益身心,能有好运,他就约着黎一去挑选五帝钱,选到最后,给自己和黎一也选了一份,还说这是兄弟的象征,以后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们还特意挑拣了两颗价值不菲的珊瑚珠当陪衬。
说来也奇怪,陈渊戴上五帝钱后,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也不经常去医院了,还能跟黎一他们捞鱼摸虾、打架斗殴,只不过他经常是被迫参与的那个……
陈渊遗物里有一本日记本,里面记录了三人的日常,陈渊说黎一和李泽锐就是他黑暗生活里的一束光,给他带来了幸运和快乐,他很羡慕他们。
他说黎一的笑容总是那么有感染力,他最喜欢看黎一笑,每次一见,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希望他一直保持纯真的笑容,永远开心快乐。他还说黎一长得太耀眼了,如果去当明星,一定会很受欢迎,到时候他和李泽锐都会为他鼓掌。
说到李泽锐的时候,陈渊说他性子总是那么跳脱,根本不像未来能够继承家业的少爷,盼望他早点成熟,这样才能实现当霸道总裁的梦。
这是有一次他们讨论未来的梦想时谈到的话,陈渊都记在日记本里了。
陈渊的梦想是当一名优秀的配音演员,他想让全世界都听到他配音的作品,黎一想当一名画家,画出各种各样的画,而李泽锐只想把家里的事业发扬光大。
三人还开玩笑说,以后还可以一起进军动漫,开个公司,黎一负责画画,陈渊负责配音,李泽锐负责投资,这样他们又能在一起了。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他们还没来得及迎来新的人生,意外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黎一和李泽锐离开陈渊姑姑家后,对着彼此发出了久违的笑容,心里的愧疚依然存在,只不过他们知道,陈渊想看到的,是他们都能快乐。
后来两人又找时间到酒吧畅饮了一番,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李泽锐说:“你之所以报了播音与主持专业,是为了陈渊吧?”
黎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这个假期他还自学了配音。
李泽锐拍拍他的肩膀,说:“如果有一个人要背负他的愿望,那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你,你尽力了。你该去做你喜欢做的事。”
黎一将果汁一饮而尽:“我知道,可是人总得留点念想,我最近总是想起他,想起他的笑容,他在日记里说我的笑容有感染力,我觉得他的笑容才是世界上最干净的笑容,可是我们都没能把那份笑容留住。”
李泽锐眸色一黯:“是啊。”
说完他又自我安慰道:“既然留不住,那不如我们都多笑一笑吧,他一定想看到我们笑。”他把陈渊的手绳递到黎一面前:“这个,还是由你保管吧,我想,他更愿意留在自己的家乡。”
黎一没有拒绝,他接过手绳,解下自己的那串,将它们缠绕在一起,又小心翼翼地戴到了自己的手上。他想,以后,他会带着两个人的愿望,活得更加用力!
李泽锐在锦市待了几天,黎一开学后,他就离开了,两人互相留了新的联系方式,展开了各自新的生活。
黎一怕水的阴影就是从那件事留下的,只要游泳时,他就会看到陈渊死前的样子,连带着,他开始怕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