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2/2)
邮件还没回复,索寻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是他找不出话来。安德烈说得对,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也已经在邮件里说过了“谢谢”,导致现在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再说一遍“谢谢”似乎太轻了,而他现在打下的那行字,那行关于《鲜花圣母》是一个错误的字,又太对不起安德烈了。
索寻深吸一口气,把那行字删掉,再往上翻了一封邮件。这一封很短,连称呼都没有。
“你的微信我看到了,并不是有意冷淡你。你以前说,我们之间用邮件的方式也许是更好的,现在我理解了。
你也不要在这件事上想太多了,陆歆的心情可以理解,是我越界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过得好。
A”
索寻也没有回复这一封,后来他给安德烈发《鲜花圣母》的剧本,是另写了一封信。他假装这封信不存在,实际上当时他非常生气,他也看得出来,安德烈在生气。于是索寻继续翻,再看上一封,那是他在时隔多日之后给安德烈发的第一封邮件,再信里他祝安德烈平常的日子也快乐,安德烈回复了。
“阿索:
收到你的信就足够让我快乐了:)
原来那瓶香水是掉在了上海……我到巴黎之后又订了一瓶新的,那瓶你喜欢的话就你用吧。不过我记得你从来不用香水的,是因为他对你的影响吗?希望不是吧。
虽然现在再讲也没什么意义了,但替我谢谢你妈妈的好意。我对过年没所谓,小的时候,过年基本都是我爸的债主上门,没有什么好的回忆。相比之下,在安洲路独自过年已经很舒服了。而且我记得那一次你带了家里的年菜回来给我吃,你妈妈的手艺很好。
我喜欢听你这些真心话,但是我不知道能够怎么回复你。诚实地说,我想了很久你当时对我说过的话,你说是你单方面在假装我们很好,而我甚至没有了解你的朋友的意愿。那个朋友应该是特指展言。我当时感到非常委屈,但现在也能够理解了。阿索,我不是一个擅长于维系关系的人,哪怕是友情……我学会了很多社交的技能,但是在你面前,我有时感觉自己从情感上是不完整的一个人……但可能说这些也已经太晚了。你还能给我写信已经是意外之喜。
我和幼冬有在联系,东苔的事情就是他告诉我的。就算你没有给我写这封信,我也在想要不要联系你了。希望你不要太难过。你没猜错,幼冬就是被这件事吓到了,才改了自己的pronoun. 我不觉得这是懦弱。他跟我说完那件事以后,我有在想当初不让他来巴黎是错误的。也许他仅仅作为跨性别不足以在时尚圈冒头,但至少在巴黎是安全的。我并不清楚这些人在国内的处境,听到他那么害怕,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太理所当然了。我想让他来巴黎,现在我有能力帮他一把了,但是他已经不愿意了。我想你说得对,当时我对他保护欲有点过头,但没有给他足够的支持。现在我很后悔。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适应了吧,我猜。在这里我的中国籍朋友多了,很有意思,以前在国内,一直是外籍模特跟我接触多一点。所以今年春节我是跟中国的朋友们一起过的,反而比我在国内的时候更有过年的氛围。吃年夜饭的时候有人哭了,因为想家,大家都很触景生情,让我觉得有一点尴尬。我当然理解身在异乡的感受,但好像我一直都在异乡,从来没有回过家。看到他们哭泣的时候,我心里在冷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然后又想,我会不会太冷血了一点。阿索,你觉得语言和肤色到底是哪一个的优先级更高呢?
andre”
索寻勾起嘴角笑了笑,这是个好问题。那天他收到这封回信,就火速问李幼冬要了安德烈的微信号,加上了以后打了个电话说——肤色和语言的优先级那哪是一封邮件讨论得清的?现在他怀疑安德烈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他不可能对这个问题无动于衷,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于是索寻美不颠儿地从台阶上坐滑滑梯下来了。
索寻重新把写信的界面拉出来,开始打字。他讲了《鲜花圣母》目前遇到的问题,展言和他一起去电影节试了试水,结果都是不太乐观,甚至有人说,“圣母”两个字就太西方宗教了,肯定过不了审,要么就改吧——但是这个名字跟内容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所以索寻也没往心里去。他说他知道展言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这部电影,也知道展言想要表达什么,发泄什么,但他更清楚的是,展言的这些心理诉求都是不可能的。这部电影承载不了他的痛苦,也注定无法为东苔平反。他不能利用展言的这种心理,来实现自己的创作需求,而最后无法为好友提供精神上的平静。展言已经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了,所以只能由他来慎重地考虑,要不要拍这部电影。然后就讲到了赵朔的退出和颜睿跟他的争执。索寻写啊,写啊,从他怎么跟颜睿认识开始(他们其实并不是大学同学,他进学校的时候颜睿已经毕业了。是索寻进剧组实习的时候认识的颜睿,那会儿颜睿在横店拍古偶……他不记得他有跟安德烈说过这个。)然后又讲到他其实很理解颜睿的心情……于是写着写着,就不怪了。索寻笔锋一转,又讲,所以更应该拍出来。就像你说的,我是为了东苔,为了幼冬,为了那些我采访过却没有办法帮助的酷儿们……我知道这部电影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如果我不去做,就一定不会有更多改变——写完这句,又删掉,因为陷入自我感动中二感到羞愧。但是他感觉好多了。索寻停下来,又把安德烈的信看了一遍。
“这个世界很大。”安德烈说,“把故事讲下去吧。”
索寻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行一行地删那些字。其实他不需要再问安德烈了,答案一直在那里,安德烈也已经给过他各种形式、各种意义的确认。光标开始疯狂地倒退,大段大段的字消失,最后又只剩下开头的那个称呼,音标盘踞在e上,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煞有介事。
索寻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又打出来几个字。
“我很想你。”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着,索寻长久地凝视着这行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光了。关掉窗口的时候邮箱提醒他是否要保存草稿,索寻移了移鼠标,点下了“否”。
这一章要配合52章幕间休息里阿索的几封信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