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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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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2岁以前,安德烈是她唯一开口讲过那些事的人。就是从告诉安德烈以后,她决定她要“走出来了”——没错,这不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而是她蛮横地决定,她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她知道她有的时候做得有点过头,但安德烈不会劝她什么,他偶尔试图制止她,但大多数时候都制止不成功。这是一种冲动,李幼冬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解释清楚,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很脏,她需要排一点东西出来。其实她很清楚在有些场合,她突然说出这些话是会伤害到别人的,但就是那种吓别人一跳的感觉会给她一种恶劣的解脱感。越善良的人被吓到,她就越舒服。以前她非常着迷月经这个东西,女人天生就能够定期排出这种身体里面的脏,太完美了。但是后来她得知即使她去动了这个手术也不会有月经,她的失望简直难以用语言表达。那她能得到什么?多一个用来性| |交的洞吗?——谢谢,不用了。她不需要性。

这件事,也只有安德烈知道。李幼冬整天讲荤段子,显得在这方面经验很足、很开放的样子,其实她无法跟任何人亲密接触。是那种,真正的亲密。但她极度眷恋跟喜欢的人肢体接触,比如抱一抱,贴一贴,这样就可以。李幼冬对女人的身体有一种与性无关的迷恋,但她很快学会了不要像个变态,因为她毕竟,毕竟,还是长了一根“那玩意儿”。她也不觉得自己喜欢男人,虽然大家总是想当然地这样以为,所以很长时间以来,她也是这么以为。她和安德烈感情最好的时候,她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当时安德烈在和一个人谈一段地下的恋情,对方比他年长很多,也是时尚圈的人,但他不敢公开出柜,所以自始至终没有跟安德烈确认过他们的关系。那时候的安德烈还没有成长到现在这样,他也会苦恼,苦恼了就只有跟李幼冬讲。然而李幼冬大发雷霆,把安德烈吓了一跳。她找不出别的办法来表现她对于安德烈的感情,于是只能用她最熟悉的语言。但是安德烈没有碰她,他只是抱着她,像安抚一个孩子那样。“这样就够了。”他不断地对她说,“这样就够了。”

那是李幼冬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拥抱着。妈妈从来不会抱她,因为妈妈总是在工作,你都这么大了,你可以自己走……爸爸会抱她,从她7岁开始,但是她知道那拥抱之后会有什么。拥抱从来不是目的。如果她想要爸爸的爱和拥抱,她必须先提供拥抱之后的东西。这就是她唯一学会的语言。是安德烈重新教会她,拥抱就只是拥抱,他可以关心她,保护她,永远都不会伤害她,但不必爱她。

她让安德烈收拾东西先住到她这里来,安德烈来了,然后发现只有一张床。安德烈脸上的表情如此精彩,让李幼冬捧腹大笑。但他们睡得相安无事,没有尴尬,也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她知道她永远都可以信任安德烈。李幼冬有一天晚上跟安德烈讲,他是这张床上睡过的唯一一个男人——当然,排除了她自己——安德烈也没有笑,反而用一种很忧伤的眼神看着她。于是他们谈起性,李幼冬问他,这事儿真的就这么重要吗?因为,因为(说到这里她感到难以启齿)这些年她也遇到过一些人,一些不知道她的过去、也能接受她的现在的人,有那么多次,她差一点、一点点,就可以得到一段爱情了——可是他们都不能接受她不想要性这件事。“完全不可以吗?”他们总是反复地确认,“这样也不可以?就只是摸一下……”最后他们总会失望地离开。没有人可以接受。她知道安德烈是没有“闲着”的,所以她也会嘲笑他,但又带着一种艳羡和敬畏。李幼冬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挺重要的。”安德烈最后对她说,“但是也没有那么重要。”

李幼冬笑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等40岁以后找一个阳| |痿的凑合过,对吧?”

她一直笑,一直笑,然后哭出来,最后安德烈像当年一样抱住了她。李幼冬在他怀里说,希望有一天安德烈会出车祸,伤到什么神经然后再也硬不起来那种……那么他们就可以一起过后半生。安德烈骂她有病,但他始终没有放开她。她说她很恶心,做那种事……就是很恶心,还很疼。她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对这种事如痴如醉,只有她坏掉了。她被毁掉得好彻底啊……安德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长久地,拥抱她。

但安德烈没有在她那里住多久就搬去了安洲路,她也因此认识了索寻。她不知道安德烈记不记得了,那天晚上还有一个特别傻逼的杂志主编跟他们一起喝酒,李幼冬想上那个杂志的封面,一直在巴结他。他看出来了,嘴上没少占李幼冬的便宜。他很猥琐地问起来安德烈借住在李幼冬那里的时候他俩怎么睡,然后安德烈就直接骂了他。李幼冬当时把人叫到一边,很不高兴地让他闭嘴,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说两句怎么了?但是安德烈看着她——李幼冬此生都不会忘记他当时对她说的话:“你不需要这样。”

你不需要配合着开黄色的玩笑,不需要假装自己很开放,不需要扮演和所有人一样。

李幼冬很不耐烦地说了他一句,大意是他不用这样讨生活,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记不清自己原话说了什么,只感觉心脏跳得快要爆炸,让她分辨不出来是愤怒还是彻悟。然后她走回去,一切如常。索寻站起来去阳台跟安德烈说话了,后来承希告诉她,他们在阳台偷偷亲嘴——那个时候她还有点儿困惑,她记得安德烈是跟这个叫承希的搅和在一起,索寻只是他的房东而已。但是她没有余力想那么多,她整个人好像都踩在云端里。直到第二天她才意识到那一刻是一种狂喜,不仅因为她被保护,还因为她被尊重。

李幼冬不理解安德烈怎么会是这样的,她可以理解索寻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因为他很幸运。但安德烈……安德烈好像天生就知道要做一个好人。索寻会怪他薄情,李幼冬会替他说好话。索寻有的时候会不理解李幼冬为什么不会因为他的行为伤心,李幼冬就只会笑着说“那我们又不一样咯,我跟他只是朋友,你们俩……”然后索寻就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很难跟索寻解释她为什么不会因为安德烈的行为伤心——生气总是会有点的,伤心不会。

当他听说安德烈在欧洲做的那些事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那就是安德烈会做的事,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好人——但还是生气。他想到过能够降临在安德烈身上最坏的事情,就是出一场车祸然后不得不跟他一起共度余生。但被人杀害?那不行。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李幼冬承认,在这件事上他没有索寻那种信念,或者说,自欺欺人的决心。他过快地接受了安德烈遇害的事实,因为这很合理,他的人生中当然不会有那么多好事发生,被那么多好人包围……总是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的。索寻对他大发雷霆,是他们认识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然后索寻就再也不愿意跟他说话了。还是很合理,李幼冬总是要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失去生命里一切好的东西。但他也对索寻生气,因为他表现得好像他是全世界最伤心的人,可是他甚至不明白安德烈对李幼冬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段时间他也过得很糟糕。他在网上一直挨骂,你只能选择做男人,或者做女人,异性恋,或者是同性恋,选择并不好做,但如果你有勇气来面对你的选择,总还是会得到赞扬和支持——然而这个世界不允许反悔。所有人都软弱,所有人都仇恨软弱。但李幼冬觉得自己并不是软弱,他只是既非男人,也非女人,既不是异性恋,也不是同性恋。安德烈肯定会明白,那时候李幼冬非常思念他。索寻说,他是安德烈在失踪之前最后联系过的人之一。李幼冬拼命地回想那天他们说过的话,然而他只记得安德烈那个年幼的小朋友在Instagra闹出来的笑话了,安德烈因此恼羞成怒,激得他挂掉了电话,害得他都没有来得及跟安德烈讲他有了一个“男朋友”。是他的助理,他对李幼冬在性的“问题”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李幼冬感激得要死。他还关心他、照顾他……李幼冬很想跟安德烈说,他可能找到真爱了。但是安德烈看起来那么愁云惨雾,索寻又刚刚遭遇了陆歆的背叛,李幼冬就觉得不好意思说了——还好没有说。他很快就发现原来他的“男朋友”其实是一个直男,而且趁他在欧洲找人的时候卷走了他准备创立服装品牌的一百多万。

那是李幼冬第二次想到死,他想,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了。安德烈不在了,索寻也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他花了一点时间跟这种念头对抗,也报了警,想把钱追回来。人倒是抓到了,但钱已经少了一半。李幼冬跑去看守所,像个白痴一样想追问一句为什么,但是没有见到人。办案子的警察知道来龙去脉,用自以为好心的口吻劝他,“以后正常一点,少碰这种变态的事情,就不会被骗了。”李幼冬跳起来跟他打架,最后被关起来了。后半夜的时候,又关进来两个吸笑| |气的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未成年。男的很快就被家长来接走了,女孩子则蜷缩在那里,两条腿打摆子似的,一只手一直在试图摸自己。李幼冬看得害怕,叫警察过来。值班的警察就这么瞥了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上头了呗。小年轻拿这种东西当春|药。”然后就不管了。

李幼冬急了,他给警察道歉,拼命哀求,不放他出去也行,别让他跟这个女孩子呆在一起。那女孩子还有意识,用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骂他:“我发|骚又不朝你发!死飘飘!”于是那警察就笑起来,觉得很滑稽。

李幼冬在很久之后才和安德烈说起这一晚。他就那样看着那个女孩子像虫一样扭动,她好痛苦,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哪里痛苦。警察一直看着,一边慢悠悠地规劝她以后不要吸这种东西了。然后又问她多大了,怎么家里没人来接。女孩子烦了,粗声粗气地喊:“我没爹没妈!”两条腿继续打摆子,然后把手伸进了裤子里。李幼冬终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受不了这个,没办法用语言解释,就是“这个”。他意识到他摆脱不掉了,整个人类的族群都建立在这个上面。如果没有这个,他就无法得到另一个人的关爱和陪伴,永远不可能。而安德烈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不带着欲望拥抱他的人死了,他要永无止境地被羞辱和被欺骗下去。于是他坐在那里,歇斯底里地尖叫,直到警察确定他有精神疾病,把他从羁押室扔了出去。

他会去死。李幼冬站在成都清晨的街头,心里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件事。他一定会去死。

“然后呢?”安德烈问他。

然后他回到了家,花了一点时间决定他要怎么死。割腕吧。于是他挑好了漂亮的衣服,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都扔掉,再把家里收拾干净——他不希望发现他尸体的人觉得这里很恶心,但他不确定那个人会是谁。然后他把浴缸里放满水,从厨房里找来了一把水果刀。

那条新闻就是这个时候弹出来的。李幼冬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点开来看一下,平时他从来不理睬这种推送。但那一天他偏偏点开了,然后安德烈的照片出现在了他的屏幕上。李幼冬长久地凝视着那条新闻标题,直到浴缸里的水太满,溢出来,刀滑到了地上。

“然后……”他想了很久,对安德烈说,“我决定再活活看。”

触痛预警,自杀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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