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2/2)
索寻打电话过去的时候焦明辉听起来还好,说那个疯子已经被警方带走了……没事没事,他和师母都没事。但他跟索寻说话的语气有些古怪,索寻当时就感觉出来不对了,挂了电话就查,果然,作为焦明辉这个跨国项目里唯一的大陆导演,这场火终于烧到了他。
事已至此,索寻反而觉得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他没什么新料可以挖,无非就是跟展言的关系,《鲜花圣母》,几乎公开的同性恋身份,和名模的风流韵事……抵制、封杀、国家来管管——千篇一律的话术让人看得生腻。索寻翻了两下就没了兴趣,吃饭的时候半开玩笑地问制片人,他会不会丢工作。制片人就笑,又抽一口烟,就指了指安德烈:“你请的这个特别助理,工资不走我们的账吧?”
安德烈便走过来揽他肩膀,故意暧昧地讲:“他用别的方式付我工资。”
索寻还是喜欢跟安德烈一起在城市里散步,天还没有那样冷,索寻要是忙完了,总喜欢跟他一起往居民区走。东北人总会问很多问题,索寻就说他是来拍电影的,找群众演员……然后加一大堆不相干的微信。有人会推荐谁谁谁很适合索寻说的那个角色,还有的则是干脆想找索寻当女婿。那天他们在公园遇到一个大叔,一眼就认出来安德烈是“毛子”,又听安德烈会讲中文,便猜出来他肯定是第三代混血。索寻大为惊异,那大叔就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一毛子好看,二毛子丑,三毛子最尊(俊)……这不都资道嘛!我年轻的时候在绿岛那旮沓做生意,见多了!”
索寻很感兴趣,跟大叔聊了大半个晚上,末了也加了个微信,请他来电影里客串。大叔也不问是啥电影,直接拍胸脯就答应了。两人往酒店走,索寻看了一眼手机,当街就大笑了出来,把屏幕亮给安德烈看:“什么人哪——”
安德烈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是方茂兴一条信息,十分文绉绉:“不知旧友近来可好?妻与我说起你前日曾发来问候,我感激……”
后面就缩略了,索寻还没点开。
“傻逼玩意儿,”索寻笑得不行,“我跟你说,要不是我也挨骂他肯定不会给我发这条信息!这种人就是……哎呀!”
安德烈也笑,看着索寻一边嘴上骂,一边还是点开来回消息。天色已经很暗,索寻回完消息,把手机揣兜里,擡起头,正看见西边一大片被烧红的晚霞。他还在笑,心情非常愉快,但又一时没有了话。安德烈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半边脸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浸入了黑暗中。
安德烈突然问他:“真的没什么影响吗?”
索寻没说话,好一会儿,转回头,朝安德烈笑了笑:“我不知道。”
他已经不再试图去预料任何事了。
“其实我还挺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生气的,电影圈就是靠人脉靠关系,网上骂一骂是没用的。”索寻跟他并肩,继续往前走,“对付张念文这样事情,没有别的办法来制裁他,就只能靠抵制来实现正义。”
“胡扯。”安德烈斥他。
“不是呀,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安德烈懒得理他:“谁跟你谈张念文。”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就算是网络审判也有起作用的时候。”安德烈打断他,“但你没发现他们私刑都是‘刑不上大夫’的?”
索寻挑了挑眉,没话好讲。安德烈说的是实情,虽然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无差别地打倒资本,“整顿”电影圈,但真正遭殃的恰恰是没有资本的人——要么是像汤华、焦明辉这样的反叛者,要么就是像索寻和方茂兴这样还没站稳脚跟的青年影人。苏皓的事情只在网上被讨论了几个小时,就彻底消失了。
半晌,索寻轻声道:“我怕的不是‘私刑’。”
然后不等安德烈说什么,索寻又笑:“但怕也没办法啊。大祸临头,天当被盖呗。”
他往前走两步,但是安德烈停下来了。索寻疑惑地转回头。
“阿索,”安德烈突然特别严肃地叫他,“电影改变不了世界。”
索寻看着他:“我知道。”
太多、太多的人跟他说过这件事了。所以赵哥再也不做电影了。
“你记不记得以前你问我,不拍电影的话我会去做什么?”索寻说,“你说得好像我还有别的选择一样……但其实这就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安德烈,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我知道我做得很好,我知道我拍的电影很了不起。我从来没有因为它赚不到钱放弃过,所以我也不会因为它改变不了世界,就不再去做……我不是为了这个世界,我是为了我自己。”
安德烈皱着眉,索寻很难分辨他脸上的表情,不赞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很无奈似的。
“我不记得问过你这个了,”他说,“但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创作是很纯粹的。”
索寻也记得,他撇了撇嘴:“你还笑我。”
“我没有。”
“我说‘创作有纯粹的乐趣’,”索寻一字不差地复述,甚至模仿了安德烈当时的语调,“你问我,‘多纯粹’?”
安德烈点点头,那一幕仿佛又在眼前,好像指尖能触到冰激凌纸杯的凉意,鼻端还绕着那杯咖啡的香气。他们走啊,走啊,在城市里不知疲倦地游荡。一年,两年,四五年。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变……索寻什么都没有变。
多纯粹?然而索寻那时没有回答他。
安德烈说:“现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