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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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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的是,”他轻声道,“报道被压下来,或者发出来了,但是根本无人在意。德卡斯和他的客户们只要躲一躲风头,就一切照旧。”

“不会的。”索寻想安慰他,但是安德烈笑了笑,示意他不用违心说这些话。

喻闻若说他相信媒体的力量,但安德烈不是喻闻若。如果媒体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当初那个联系他的记者就不会无声无息地放弃。这个世上出发去屠龙的人很多,但大多数都是要死在半路的,安德烈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会是被命运眷顾的主角。

但是,在他决定做这件事以前,安德烈也想不到,“听说过风声但没有深究”和“眼睁睁看着侵犯就在眼皮还能睡着的就是某种承诺,某个指望——他是为了更大的目的,为了帮助更多的人免受这种命运。然而要不了多久他就开始连这种承诺一起怀疑了,如果报道发不出来呢?那些在他眼皮下受到伤害的女人又算什么?那些即将被他选出来的女人又算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当英雄,”安德烈最后对索寻说,“我只是不想当帮凶。”

索寻好像明白安德烈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他了,但他却找不到话能让安德烈好受一点。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其实我挺意外你会做这样的事的。”

安德烈微微牵了牵嘴角:“我也挺意外的。”

“真的呀,”索寻笑起来,“以前你给我的感觉就是……你也知道这些事情不好,但不会做什么的,反正这个世界就是很烂所以随便吧……就这种感觉。”

安德烈的眉毛微微挑起来:“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我哪有!”索寻叫起来,“什么叫又,我以前也没骂过你啊!”

“你说我犬儒。”

“那叫客观描述。”

“但你不认同犬儒,”安德烈看着他,“所以就是在骂我。”

索寻:“……”

他憋了一下,没憋住,笑了出来。于是安德烈也笑了。

“是因为你吧。”

“什么因为我?”

“你以前骂我,觉得反正现实改变不了就干脆对一切都麻木并不会让我比别人更聪明、更清醒,只是懦夫而已。”

索寻“嘶”了一声:“没有吧!你诬陷我,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这种话?”

安德烈非常冷静地举证:“有。《粉鬂》过不了审,我让你别生气,气也没用的时候,你就这么骂我。”

索寻:“……”

有,有吗?

“骂得这么难听呢?”索寻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你这样都没跟我生气啊?”

安德烈仍是笑笑:“骂得挺对的。”

只是他当时是不会承认的,安德烈也不是不生气,就是觉得索寻情绪已经很不好了,再跟他较真没意思。那会儿他们俩之间大部分有矛盾的时候都是安德烈以这种心态糊弄过去。索寻发现自己已经几乎想不起来最早和安德烈相处是什么样子,他们好像说过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透。有的时候索寻回想起来,只记得那些无休无止的纠缠,要不要在一起,是不是确定关系……真的爱过没有,却成了一个他每年都会修改答案的问题。

“可你说得也挺对啊,”索寻叹了一声,“我以前老把这种负面情绪倒给你,也不好。我现在就学会了。”

“学会什么?”

“这种事情除了同行,谁会真的感同身受啊?”索寻笑了一下,“我就不跟陆歆讲这些,哎呀……生这种气没意思。”

“那我真荣幸啊。”安德烈皮笑肉不笑的,“就光冲我一人来。”

索寻还是笑,安德烈也在笑。他眼角的羽毛颤啊颤,像在索寻的心上挠,一下又一下。他觉得安德烈的蓝色亮片眼影很好笑,但又想透过屏幕去抱抱他。

“好了,”安德烈说,“午休结束了,我挂啦?”

“嗯。”索寻点点头,“你去波兰小心一点!”

安德烈草草地点点头,屏幕闪了一下,他的脸消失了。索寻靠在椅背上,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安德烈要去波兰的事情,一会儿又想着陆歆在播客上说错的那句话,挤挤挨挨的,电脑摊着,剧本的文档也开在那里,他脑子里却分不出神来想剧本的事情了。他心中不上不下,总觉得还有些话没有来得及对安德烈说,却又隐隐觉得,再也开不了口了。

比如他现在回过来想想,感觉当初对安德烈的判断是错误的,安德烈才不是因为软弱才麻木,他明明会为了奶奶反抗父亲,也会为了李幼冬当面就怼那个出言不逊的杂志主编。安德烈好像从来没有那么在乎过自己。他会以身涉险其实根本就不那么意外,就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情。

还比如,他没有想到安德烈会把他的话记那么久,甚至让索寻在跟过去的自己打个照面的时候感到一种羞惭。拍《粉鬂》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当年的意气了,可是隔了这么几年再看那个时候,又感觉那个时候其实还是比现在更有“意气”一点。原来人就是一点点消磨,再一点点老掉。

再比如,原来即使在分开的岁月里,安德烈还是为他而改变。

他确实不记得他曾经说过那个话,不过他相信这个话是他骂得出来的,只是意外他曾经这样直白而不加掩饰地说出来过。相比之下,他跟陆歆说话真的是三思又三思,太照顾他情绪了。也许这也是他因为安德烈而做出的改变?人总是从前任身上学到如何爱人……虽然安德烈是不是他的“前任”还十分有待商榷。

索寻自嘲地苦笑,摇了摇头,站起来拉开一扇窗,想给乱想个没完的脑子降降温。厨房就在楼下,索寻一探头,正好看见陆歆送投资人和他带来的两个副总上了车。他们没走胡不归门店的正门,而是后面小院通到外面的员工通道。窗户开着,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非常清楚,陆歆折回来,对留下来的王小姐说稍等,他再叫一辆车去饭店。王小姐笑着点点头:“没关系,陆总不着急。”

“天太冷了,”陆歆背对着索寻,跟她说话,“其实你可以跟刘总他们一辆车过去的,不用在这儿等。”

“我不要,”王小姐仍是笑,语气竟有些娇嗔,“还是跟陆总坐一辆车好。”

索寻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看不到陆歆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端着手机低着头。

半晌,陆歆又说:“麻烦了,现在用车紧张。”

“没关系的,多等一会儿就好。”

“总不好叫刘总他们等着。”

“那一辆车坐不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陆歆便无话了,还是低着头,过了会儿,叹了口气。王小姐把手搭到了陆歆肩头。

“陆总不要灰心,”她还是温温柔柔地讲,“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很好的,刘总那边,再谈就是了。”

陆歆苦笑似的:“大概只有你这么觉得吧。”

“男人总归是要有点野心的……”王小姐讲了半句,声音便低下去了,她挨在陆歆身边,陆歆始终没动,也没回头。天色已经暗了,索寻几乎看不清站在小院侧门边的人影。他们似乎一直在说话,王小姐没多久就把手放下来了,掩嘴笑起来。陆歆把头擡起来了,也在笑。然后索寻听见陆歆说:“车来了。”

他们并肩往外走,中式院门的门槛有点高,王小姐穿着高跟鞋似是有些不便。外面小路上有车灯闪过,索寻站在窗边,看着陆歆绅士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王小姐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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