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2)
“我路过一口井,井里掉了个我一直很讨厌的人,而我手里正好有一块石头……”喻闻若勾了勾嘴角,“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会放过达诺尔吧?”
安德烈:“真的是你帮科尔蒙布的局?”
喻闻若只是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而且,”他话锋一转,“对索菲亚来说也会更容易一点。”
他原本是想,收购案公开之后,媒体一定会深挖这些家族成员的豪门恩怨,对比明天就贸贸然发稿来说,肯定更有效果。但谁也没想到,老达诺尔双手奉上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安德烈突然问他,“又阻止不了达诺尔被收购。”
喻闻若笑着看了看安德烈,这恰恰是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权力的人才会问出来的话。
“他没那么在乎收购这件事,”喻闻若说,“他只是利用这场外部的危机来抓住自己手里的权力。”
“就靠这样吗?”安德烈感到难以置信。就靠羞辱、威胁和……发疯?
喻闻若撇撇嘴:“最后倒下去那一下应该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你是说他要是没倒的话,现在达诺尔就又是他说了算了?”
安德烈可以理解乔琳和让-米歇尔为什么会被老达诺尔拿捏得死死的,一个大家长就是有这种威力。可是达诺尔不是一个公司吗?他们没有董事会吗?没有《公司法》吗?难道董事会的人也会被老达诺尔这套吓住?
喻闻若喝了一口酒,好一阵都没回答他。他的沉默让安德烈吃惊,回过头看着他。喻闻若被难住了似的,脸皱成了一团。
“我想说不会,但实际上,真的不好说。我觉得公司从来就没有彻底脱离过他的掌控。”喻闻若叹了口气,“人们总是误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有秩序的时代,忽略了秩序本身就建在权力之上。”
不知道为什么,安德烈想到了刚才那个去给老达诺尔找剑的人在献上剑以后的神情,以及长剑险些刺进一个活人的身体的时候,旁观者们那兴奋的欢呼。
“总会有人去给他找剑的。”安德烈突然说。
喻闻若沉默地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他倒下了。”喻闻若笑了笑,“这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安德烈也勾了勾嘴角,觉得他一下上升到“人类”有点离谱,但还是顺着问了下去:“什么?”
喻闻若倾身过来,在他耳边揭露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所有的暴君,都有老的那一天。”
“什么意思?”安德烈问他,“恶人只能等天收?”
“当然不是,这只是个信念嘛。”喻闻若重新坐直,恢复了正常音量,“人要有信念才好做事……我相信媒体的力量。看你相信什么了,安德烈。”
那还不如等天收呢。安德烈在心里暗笑,嘴上却道:“有个朋友评价我是什么都不相信的那种人。”
“你那个特别正直的朋友?”喻闻若听音辨意,“听起来是个很特别的‘朋友’。”
安德烈笑了。德卡斯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跟喻闻若打了个招呼,然后快速地用法语对安德烈说:“搞到船了,拿上你的箱子,我们今晚就离开这个马戏团!”
安德烈点点头,对此没有异议:“我马上就来。”
于是德卡斯先离开了。喻闻若看着安德烈:“得说再见了?”
“你今晚不走吗?”
“我不着急。”喻闻若无所谓的样子,“什么时候走都行。”
那就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了。喻闻若伸出手,用力地跟安德烈握了握:“很高兴认识你。”
安德烈也握了握他的手,没说什么。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好在喻闻若并没有放在心上。安德烈转过身走出了餐厅,听见门厅里有一个模特在用法语跟德卡斯抱怨着什么——这并不是她所设想的“宴会”,而德卡斯敷衍地回应她“下一次”。然后他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在很久以后才找到机会思考那一瞬间他到底在想什么,但在那个当下,对于自己要做什么,他其实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思路。安德烈想到了很多事情,老达诺尔的剑举起来的时候他身边那种笑声,还有巴黎那个为了他和记者谈话要跟他绝交的模特。玛利亚在楼梯间哭的样子——安德烈对她的印象更深一点,后来达诺尔家族的新闻连环见报的那段时间,第一个站出来实名揭露的也是她——然后就是索寻。这些不是一个接一个想起来的,而是同时在安德烈的心里涌现。大概是从他意识到,他看完了这场荒诞的大戏,一个人坐在原地,没有一个人需要联系的时候,他就在想索寻了。不是那个他还不认识的、到处在学校里贴名单的索寻,是后来那个丢了《隔都》,跟霜打似的茄子一样回家来的索寻。他想起自己对索寻说过的话,“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就去做”,大概是这个意思。他当然支持索寻,安德烈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但他同时也说了他是不会去反抗什么的。没有必要,很多时候保持沉默就行了,不值得的。那些人还在笑,有人给暴君递上长剑。安德烈继续保持沉默。索寻趴在他的背上偷偷地掉眼泪。安德烈还是沉默。他走回餐厅的时候依然不确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全世界的人都不会理解很久之前安洲路小公寓里的那个夏日傍晚为什么会对这一刻产生影响,包括他自己。但安德烈知道索寻会明白。
喻闻若还没走,看着安德烈去而复返。
“我能不能……”他开了口,然后觉得这个句式不对,犹豫了一下,又重新组织了一遍,“那个跟你打电话的Joan,她是负责什么方面的新闻的?”
“你需要负责什么方面的新闻的人?”
“跨国人口贩卖。”安德烈说,“黑||道活动,绑架勒索,可能还有谋杀。”
沉默。喻闻若的眼神深得像两潭水,但安德烈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意外。从他说出“德卡斯的核心业务”的时候,安德烈就知道,喻闻若也听到过那些风声。餐厅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桌上燃着旧式的烛台,在喻闻若脸上投下莫测的影。他就是在这里等他的,安德烈反应过来了。
“她是vestigatioor,”很久之后,喻闻若回答,“什么方面的新闻都负责。”
安德烈深深地呼吸一口:“我不想公开我的身份。”
“没关系。”
“我没有确切的受害人名字,也没有证据。”
“他们会查清楚的。”喻闻若说,“你可以帮忙。”
又是许久的沉默,然后安德烈点了点头:“那能不能给我……?”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电话号码,邮箱地址……但是喻闻若已经笑了。
“可以。”喻闻若把手机掏出来,一个号码显示在屏幕上,他往前推了推,让安德烈能够看见,“随时都可以,安德烈。”
注:On/off the rerd是一个新闻行业术语,我译成”公开身份“,但不是简单地匿名和不匿名。简单来讲就是我去和记者对话,如果我要求off the rerd,那这篇报道中就不可以以任何形式提到我,或者给出任何有可能推导出信息提供者是我的暗示,更不可以出现我提供的信息内容。所以,有愿意公开身份的信源也成了记者能够写稿的前提条件,文中Joan对喻闻若说拜托你一定要go on the rerd就是这个意思。之前安德烈跟记者谈话,就是以off the rerd的形式提供了线索,给了记者一个方向而已。
PS.这个副本结束了,接下来的视角会转移回国内,不会再有这么多英文名字了,别害怕!但是我要出去旅游一周!挂了假条,11号回归,安洲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