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2)
安德烈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仰起脸,任由水流坠落到脸上,打得他生疼。眼泪混在水流里,从他脸侧淌下来,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又或者,他应该回家——至少是回一趟家,再回到欧洲来。回家意味着要被迫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父母,还有他始终在抗拒的那个最终的结局……但毕竟,是最后一面。中国人总是讲,执念都是业障。安德烈没有宗教信仰,但奶奶信鬼神,信因果……他就会怕,要是奶奶等不到他,会不会一直念,一直想,走也走得不得解脱。她会不会怪他?
安德烈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在水下站了多久,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反而更加不知道应该如何对索寻说了。有的时候他很羡慕索寻,他的问题永远有确切的答案,他会把简单的选择题列到安德烈面前——这个电影我是拍?还是不拍?——甚至有的时候把各自的理由都列好,安德烈看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倾向什么答案。然而他的事情好像永远都是一团乱麻,从来没有一个答案可言,好像他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有错。
安德烈斟酌了一条回复,没多说。只是回答了索寻几个问题:对,跟着德卡斯来巴勒莫了。没想象的可怕,也不是什么陷阱。德卡斯不知道我跟记者聊过。
但是存着,没发,想等着国内天亮。于是百无聊赖,又点进了索寻的头像里,去看他的朋友圈。
现在微信已经完全变成了安德烈看索寻朋友圈的窗口——只看,从不点赞或者评论。只不过,他现在的朋友圈也几乎没什么可看的了,要么就是剧组合照,要么就是友情转发一些宣传,这个师弟拍了新电影,那个师哥参与的某某片子大家支持一下……乏善可陈。
安德烈记得索寻以前的朋友圈私人得多。街边的小花,咖啡店里的大笑的顾客,片场累到睡着的年轻场记歪着头流口水的瞬间……还有很多很多的安德烈。以前他是索寻朋友圈里的专属模特,就因为索寻把他拍得太好看了,甚至好几次被圈里的别的导演看中,要邀请安德烈去拍戏。
一开始安德烈以为是索寻的分享欲降低了很多,直到某一天从赵朔那里发现一张截图,正是索寻的朋友圈内容,但是安德烈点进去,就没看到有,才终于确定,是索寻给他放到了不同的分组。安德烈快速地翻了翻,索寻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帮焦明辉参演的电影宣传的那条上。他想了想,又去网上搜了一下《鲜花圣母》的消息,他记得不久前才看到哪里有一条小道消息,说这部电影已经杀青了。没想到的是,反倒找了一些意外收获。
索寻料得不差,时过境迁,很多人终于意识到展言并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的跟索寻关系好,他投拍和参演《鲜花圣母》没有再引起当初粉丝那种疯狂的抵制。《鲜花圣母》杀青,主演都收到了一份来自展言的伴手礼,好几个人在网上晒了出来,大家留意到其中有一瓶香水,是国产香氛品牌“胡不归”尚未发布的新品,标志性的中国风包装上只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寻”字,而且新品发布好巧不巧就定在索寻的生日那天——也就是下礼拜。因为展言和《鲜花圣母》剧组有意无意的宣传,现在这一款的预售已经卖爆了,很快就有人扒出了八卦,说胡不归的陆总和索导“关系匪浅”,在网上就“点到为止,懂的都懂”,很有礼貌地给人家把柜门关好。帖子物啊!”
安德烈无言以对。他从来没有送过索寻生日礼物。第一个生日的时候索寻没特意讲,他不知道那是他生日,再想要补上,索寻就嫌他矫情。第二个生日他提前准备了很久,从国外买了一件奢侈品牌和索寻喜欢的电影的联名限量大衣。因为发售的时间离索寻生日太远了,他一直藏在盒子里。没等到索寻生日,他们俩就吵了那一架。安德烈特意没带走,在盒子里放了字条,以为索寻能明白。结果后来索寻给他寄东西,他打开就看见那个大盒子还在。索寻一看logo就知道贵,压根没拆开就给他打包寄到巴黎了。
安德烈切回了和索寻的聊天界面,对着自己打在那里的草稿半晌,斟酌着还能怎么显得更“不必要多话”一些,最后又整个复制了下来,走邮箱给他回复了。
做完这一切,安德烈才终于放下了手机。亚拉蒙托宫哪里都听得见大海,涛声催人入眠,安德烈很快就模糊了意识。然后他梦见了奶奶,奶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叫他,娃,娃呀。
你在寻什么?奶奶在梦里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PS.吻脸颊的贴面礼在西方也只有少数国家使用,其中法国人是最丧心病狂的,他们走进一个聚会真的是要挨个去跟每个人贴一贴,经常遭到其他国家的人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