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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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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达诺尔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和家人一定非常亲近。”

安德烈露出了一丝苦笑:“恐怕并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安德烈摇了摇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老达诺尔洞察地看着他:“这就是你不使用家族名字的原因?”

不,他几乎不使用姓是因为很难跟西方人解释他真正的法定名字其实是“德烈·安”——然而这个名字也确实是他根据自己的英文名改的。他原本并不姓安——所以,老达诺尔误打误撞地说对了,他早就抛弃了自己家族的名字。

“是的,先生。”

老达诺尔很玩味地“唔”了一声,仍旧在打量他。好一会儿,又很笃定地说:“总有某个家人跟你特别亲近吧?”

安德烈笑了,不知道老达诺尔为什么对他的家事如此刨根究底,安德烈遇到的大多数西方人都不会这样。但这个话题莫名消解了安德烈在他面前的拘谨,好像他不再是那个传说中呼风唤雨的人,而只是一个有点儿爱多管闲事的老头。

“有,”安德烈承认,“我奶奶。”

“哦。”老达诺尔轻快地发出一声感叹,礼节性地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不太好。”安德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出来,“她患有阿兹海默,快四年了……医生当年说她只剩下三年到九年的——哦。”他从老人的神色里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那个问题,“你是问她这个人怎么样——非常温柔。”

他有点儿慌乱地从脑海里飞快地抓住了一个词,说完又觉得不够确切。陌生的语言里没有可以用来形容奶奶的词语,他突然意识到,要怎么才能跟别人讲明白呢?她并非“温柔”,而是足够能忍。她总是把幼小的自己带在身边,菜市场,废品站,或者是偶尔去派出所给他的父亲保释。每当有人对着孩子指指点点,她就用一块围巾把孩子的脸包住,然后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只是把所有的苦难都嚼碎了,沉默地咽进喉咙。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一股酸涩突然直冲鼻腔。安德烈被自己突然涌上来的泪意吓到了,不得不转开脸迅速控制住情绪。老达诺尔沉默地看着他的侧脸,显示屏里的声音依然在嗡嗡地响,有人开始离席了。让-米歇尔站了起来,正在和某个家族成员说话。

老达诺尔十分温和地对安德烈说:“我看得出来,你和你的奶奶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纽带。这很好,你是个好孩子——我们也是一样。”老达诺尔转过头,看着屏幕里的外孙,脸上露出柔情,“让-米歇尔和我。我曾经以为乔琳就是上帝给我最好的礼物,直到……”

安德烈点了点头,感到一种非常特殊的情绪在他心头回荡。他很少跟别人说起奶奶,更不要说这个人还是沃克·达诺尔。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些时候和郑安美的电话,又或者是老达诺尔这种迟暮的状态让他卸下了戒备,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他甚至也有点明白了老人为什么要把他单独叫过来跟他谈论这些家长里短的私事。当然是因为让-米歇尔,老人想知道自己心爱的外孙到底是和什么样的人交往。安德烈唇边忍不住挂出一个柔软的笑,很想解释一下他跟让-米歇尔之间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发展的可能性,老人根本无需如此。但看着老达诺尔的眼睛,安德烈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真心地夸了让-米歇尔一句:“他也非常爱你。”

老达诺尔笑了,仍旧是和他闲聊的口吻:“你经常去看她吗?你的奶奶。”

“不。”

“为什么?”

“我们在不同的国家。”安德烈惨然笑笑,神情无奈,“而且……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老达诺尔皱起眉头,用一种很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这就是理由吗?”

安德烈没答。他知道这不是理由,但他不敢。安德烈无法面对那个陌生人一样的奶奶。老人在很早以前就进入了一种持续性的躁狂状态,好像支持着她这一生咽下所有不公的忍耐在晚年随着理智一起崩断了,甚至经常需要疗养院的人摁住了打镇静。郑安美有的时候也会跟他抱怨奶奶的暴力,安德烈总是非常不耐烦地打断。他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老达诺尔突然拿起遥控器,把监视画面关掉了。

“他不可能成功的。”他听起来有点烦躁。安德烈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一直在看监视画面,说的也是让-米歇尔,“这些人绝不可能把手里的股权交出来。”

就在那一刻,安德烈突然感觉到,那种特殊的情绪消散了。他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捕获其中,为之动容的感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蒸发在空气中,只留下脊梁骨上感觉到的阵阵寒意。床上的人仍旧衰老、虚弱,但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可怕的神采,一种被权力驱动,可以超越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的巨大能量。

“公司马上就会交到他的手上,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老达诺尔转过脸来,看着安德烈,说得很慢,仿佛在暗示什么,“他需要我的帮助。”

安德烈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不,先生……”他试图挽回。然而老达诺尔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告诉我,孩子,”他甚至还留着温情的面具,微笑地看着安德烈,提出了他最终的价码,“你对成为达诺尔的专属模特有多少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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