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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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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拍不好,是没人能把它拍好!”索寻终于来火了,“因为它是为了政治目的而生的!”

方茂兴让他突然提高的嗓门惊了一跳,看了他好一会儿,表情像吃了一口虫子,一句话没说出来。

索寻缓了一缓,难得跟方茂兴讲了一句心里话:“之前我很天真,以为总有办法平衡,但后来发现不可能,他们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东西来要求你妥协——”

“拍电影没有不妥协的!”

“为了商业妥协,可以。”索寻说得掷地有声,“但是为了政治和权力,不可以。”

方茂兴沉默了很久,一直看着索寻,然后他笑了,但笑得很虚。索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方茂兴最后摇了摇头,试图跟他讲道理:“索寻,我们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你懂吗?”

索寻:“你说完了吗?”

方茂兴深吸了一口气,被更深地激怒了。索寻明说看不起他都行,方茂兴会觉得索寻是嫉妒,是心态不好……但索寻没有,不关他的事,就是索寻有自己的原则。但这原则衬得所有人都如此渺小,令人产生一种被俯视的感觉,只想把这一团烂泥也糊他脸上去。方茂兴有点儿明白尤总为什么一边不肯放弃索寻写的本子,一边又对他这个人无话可说了。

“不是,你这么多年就没从学校毕业过是不是?”

索寻一副“我跟你没话说”的表情,不准备在这儿承受方茂兴的冷嘲热讽,但是方茂兴还是拉着他,不让走。

“怎么还这么自以为是啊?众人皆醉你独醒?就你不畏强权?”方茂兴压了这么多年的尖酸刻薄一口气都倒了出来,“可你有什么牛逼的呀?最后不还是回家找爸妈?哦,反正你吃穿不愁,有人供着你的理想呗?”

索寻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他克制住了,没回嘴。

方茂兴还没解气:“你不是最看不上我趋炎附势吗?我看你捧展言的臭脚捧得比谁都起劲啊!他流量大呀,你怎么不找他拍电影?”

索寻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完了吗?撒开。”

“行,”方茂兴依言放开他,给他撂下一句狠话,“那你看好了,你索寻做不到的事情,我做给你看。”

索寻怒极反笑,一双眼睛弯起来,整张脸怎么看怎么漂亮,说的话却跟这张脸极不协调——

“老方,痿了就去吃药,我不负责给你壮|阳。”

他转身推门就走,方茂兴的声音紧紧撵在他身后:“那你就一辈子这样下去吧!”

索寻“砰”的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安德烈正好走到门口,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怎么过来了?”

“你们在卫生间好长时间了……”安德烈闭上了嘴,方茂兴正好从里面出来,有点尴尬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安德烈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看不见了,才低声问:“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索寻声音有点干,方茂兴走了,他反而不想动了,感觉累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就这么靠在卫生间外面的墙上,沉默了半天,黯然道,“刚做了一件一定会后悔的事。”

安德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生间的门,突然神色诡异地“欧”了一声。

索寻擡起头,突然反应过来他想到了什么,再一想方茂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有病吧!”

安德烈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索寻沉默下来,没心思跟安德烈不着调。方茂兴那些话还在他脑海里嗡嗡地打转,他现在觉得自己是有一点意气用事了。他记得以前自己特别“大哥哥”似的跟林筱璆说有些大门就是只能挤进去,不能在意姿态好不好看,结果现在自己就做了这样的事。就算方茂兴是为了羞辱他,又怎么样呢?万一呢?机会就是机会,没有机会就什么都没有。

索寻不得不说服自己,他拒绝是因为他坚信自己的原则,既然说了就要做到,他不能因为强权妥协。然而心底却又开始动摇,嘴上不肯折腰的瞬间都是英雄,但后果砸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趴在地上不狼狈。

安德烈看着他的表情,也跟着严肃下来:“方茂兴跟你说什么了?”

索寻摇了摇头,敷衍了一句。他不想说,对着安德烈也说不出口,至少现在不行。好像说出来就必须承认自己的不堪,因为他无法欺骗自己,原则之外,真的就没有一点点是因为他的狭隘,因为他无法与方茂兴共事吗?

他想走,但安德烈拉住了他,他皱着眉头,几乎用一种强迫的姿态,把索寻整个人圈在了卫生间外面的墙角。索寻挣了一下,但是安德烈不肯放,低沉着声音又问了一遍:“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干嘛?”索寻问他,“你能去揍他还是怎么着?”

安德烈的眼神一闪:“得看他说了什么。”

意思是他可能真的会去揍方茂兴。但索寻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只感到一阵烦躁。去揍方茂兴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问题?安德烈根本就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明白,他只会坐在那里,用他的假笑和眼神刺痛索寻……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和展言的关系的?为什么他那么在意?索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思路的发散,某种情绪像毒雾一样弥散,与其说是在猜安德烈怎么想,不如说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阴暗的念头——为什么不会对展言生气?为什么这样了还要站在展言的角度想?不就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维持跟展言的关系总是利大于弊的吗?

索寻在沉默里苛刻地审判自己。安德烈越强迫他,他就越不肯说。安德烈不让他走,他就不走了。安德烈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索寻不肯看他,所以低着头,颈椎凸出来一块明显的形状,死硬死硬。

安德烈什么都没说,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吻了吻索寻的头顶。然后他轻轻地把人放开,退了一步,温柔地说:“我在里面等你。”

他转身走了,索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上厕所,甚至没有不相干的人经过。会场里面又响起掌声,索寻转过头,额头贴在墙角,整个世界就坍缩成了这个小小的角落。索寻从未感到过如此强烈的自我厌弃,他擡起头,看见无人够得到的地方挂着一张空荡荡的蛛网。就在那一瞬间,索寻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就此消失。

看到前几章有读者讨论提到索寻和方茂兴的对比,当时忍住了没回复,想着写到这一章再说。这些东西很难直白地放进文本里而不啰嗦,所以只能在作者有话说里多聊几句,不喜欢作者过多解释的可以从这里不用往下看了。

方茂兴不完全是一个小人的形象,他的起点太糟糕了,如果不“趋炎附势”,根本不会有机会。所以他一定是顺应了很多主流观念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是一个创作者了。他的处女作并非独立完成这句话,并非指他剽窃,而是说他的处女作是有老师指导的,指导的部分太多了,以至于这个作品很难称为是他独立完成的。

他和索寻互相看不上,前文以索寻视角提及,而且是在和安德烈的通信中,讲讲坏话是很正常的啦。

但这镣铐架到每个创作者的脖子上都很平等,这一点,索寻也很清楚。

至于最后的成片,是不是像方茂兴所说的那样,“做到了”,不一定。情节最后修改了三成,但三成足以改变整个作品的气质,最后这个电影肯定不是索寻心目中的“好”了。索寻的困境在于,他既无法认可这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也无法逃脱世俗意义上对于失败者的审判。

这并不是普遍意义上文人怀才不遇的心理,文案中说怀才不遇,只是外部对于索寻的客观描述。他其实没有这种怨气,他很清楚所有的后果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的,他在默默地承担,没有埋怨过别人对他不公平,反倒是方茂兴自始至终在强调索寻看不起他呢:)

我没有写这个电影如索寻预料的那样拍得很糟糕,因为那样的话对索寻来说就太轻易了,它会毫无疑义地验证索寻坚持的信念是完全正确的。很不幸,索寻并没有摊到这么仁慈的亲妈。这部电影它就是好,又不好;索寻的原则也是一样,对,也不对。这其中的反思和取舍只能由他自己来完成。永远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理想主义者,是无法成为真正的理想主义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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