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2/2)
第三日,队伍到了古江驿,驿站的大通铺有点挤,不过已经比昨日在白山驿好多了,听吴校尉说,赶上人多的时候住不下,都要在野外支帐篷睡在地上的。早晨起来,冷水洗了把脸,黎遥君掏出了两块饼,分给程实一块,前两日看他包袱里只有馒头,这饼算是给他改善伙食了。其他人也各自拿出干粮,就着凉水吃完了,就又随着队伍出发了。
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有时路边有山野人家摆的茶水摊,他们也能捞着一碗热茶喝。茶便不是什么好茶了,沿途歇脚的地方,不过图个解渴。
第六日,到了禾州城,吴校尉将人带至营地,命众人休整,而后便去与守备官庞之交接名册。庞之清点了各地上交的名册,今年禾州的新兵约有一万人,北地贫瘠,但人却都生得高壮,每年的人数都较其他地域要多些。依照章大人的吩咐,划了五千人往驻西大营,三千往驻北大营,两千往江南大营。
待兵士划分完毕,所有新兵都已归至相应的营帐内后,吴校尉点了四人跟他一道入城采买了一些猪牛等肉食,又差伙头用盐巴炖了,肉香四溢开来,对于一些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堪比珍馐美馔。
吴川是驻西大营的突骑营校尉,分掌骑兵。这次征兵,他留意了几个好的,其中有两个人给他的印象很深,一个名叫罗四年,力气奇大,五十斤的石锁,他单手便能举起;另一个叫黎遥君,临时校场跑了二十圈,近十里的路程,跑完跟没事儿人似的。
六月初七
按正常行军速度,五月下旬就该到达驻西大营了,因着都是新兵,自然就慢下许多。
入了新兵营,歇息一日,第二天便要开始操练。但这一日也没闲着,领了军服、马刀,听了军规,又反反复复地背,上头说了,军规要烂熟于心才好。
吴川心情不错,那几个好的都被他留在了突骑营,只等在新兵营操练结束便可编入突骑营了。
原本还想着,跟程实一块儿能有个照应,结果两人一人在突骑营,一人在步兵营。程实面色有点发苦,生怕自己没命回去。
黎遥君安慰道:“别怕,行军阵法不是摆设,莫要没上战场就自己先吓破了胆。”
程实听到阵法二字便问她:“阵法可保命?”
“那倒也不是一定的,只是若阵法用得合时宜,便可势如破竹。你想啊,上边那些将军也不是吃干饭的,敌军溃败得越快,咱们存活的希望是不是就越大?”
程实点点头,这样一想,上战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在新兵营的三个月,兵器用法、骑马射箭、搏击之术,这几项都是必须掌握的。学刀时,教的挥刺劈砍俱是杀人技,程实练得心惊,与同伴对练也不敢下手。不光练刀他不敢下手,就连肉搏,他挺大个块头也只会躲,除了骑马还凑合之外,哪哪都入不了长官的眼。于是他就经常被拎出来罚跑,一边挨罚一边挨骂:“哪来的孬兵蛋子!怎么选上的!”
三个月过后,黎遥君等八百人便被编入突骑营。
吴川来领人的时候,新兵营的丁千总笑道:“老吴,这回你可掏着了!那几个小子我瞅着可眼馋,你藏好喽,别让其他几个看见。”
吴川哈哈一笑,指指自己,“不看看是谁挑的!”
“不过,有一个小子你得看着点,那个叫黎遥君的,下手忒黑。”丁千总指着刚从马上下来的那人说道。
吴川的大拇指点了点马刀,道:“是好事。”
“嗯?把同袍当敌军打,早晚出事儿!”丁千总摇摇头,把名册往他手上一塞,便去招呼突骑营的新兵们集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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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
自黎遥君走后,杜松生除了去学堂,平时也不大出门了。前一阵刘小临忙着帮家里收稻子,也没多少空闲来找他。杜松生也乐得清静,明年二月就要县试,他想多看看书,若是顺利,便能赶上八月的院试。
入了冬,西陲也没比北地暖和多少。驻西大营所处的地界在甘州边境的圬城,近些年修葺加高了城墙,修到了三丈。
黎遥君换值下来,捂着冻僵的手,掀开帐帘坐在火盆前暖了暖。进了突骑营几个月,他们也只见过吴校尉、齐把总和杨千总这三个人,再往上的副将和将军们,估摸着得到了战场才见得到。
冬季的边关不算太平,游牧诸部虽然粮草短缺,无力应对战事,但三不五时地来打家劫舍,突骑营也并不清闲。
草原有四大部族,其中以西边的乌然、羌戎及北边的肃真三部最常来犯,渠陀首领去世后几个儿子争得焦灼,如今仍未选出新首领,暂时不足为患。
刚暖了没一会儿,便听齐把总在帐外喊道:“秦海、宋志,带人随我出城!”
二人齐齐应声,走进营帐内,招呼兄弟们拿上家伙准备追击入冬以来羌戎的第二波散兵。
二十来人翻身上马,扯了缰绳,“驾!”
寒风割得脸颊生疼,黎遥君皱着眉伏低了上身,旁边罗四年喊道:“阿君,是不是冻傻了!”
黎遥君也不看他,回道:“你把嘴再张大点,多灌几口风!”
那波羌戎散兵正从城郊往回赶,迎面便撞上了这支队伍,他们并不惊慌,抽出砍刀便砍向前排。
齐把总一枪扎在领头人的马颈上,宋志紧随其后补上一刀,一人一马登时摔倒在地。
那人摔落马下,立即起身举刀向队伍后面的马腹捅去。几个新兵反应慢了半拍,被捅下了马。
黎遥君拉紧缰绳,趁那人躲避之际,一个侧身弯腰向下劈去,对方后背血流如注,接连翻滚几次,逃出了骑兵的攻击范围。
后面几个羌戎人将地上的新兵砍杀后,便举着刀直奔面门而来,又有几人落了马。罗四年使马刀将其中一人弹开,顺势上挑,就将对方挑了下去。
此时另一人砍向罗四年后心,黎遥君回身一刀,正中对方脖颈,刹那间,面上阵阵温热,脸上竟被溅满了鲜血。
未待她回神,座下马腿被砍中,马儿吃痛人立而起,将她甩了下去。她抹了把脸,似是被激出了凶性,狂奔至正与羌戎人搏杀的同袍身边,斜插过去便是一挥,对方闪避不及,右耳就掉了下来。
羌戎散兵虽已将这边队列冲散,但人数上不敌,便向黎遥君这里冲来,欲带上余下两人逃跑。
躲了两刀,腿肚子挨了一刀,起身便看到刚才自己救下的同袍此时已身首异处。黎遥君第一次见着人变成这样,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以往只在钟先生口中听过羌戎人彪悍,今日亲眼见到,才意识到这份彪悍何等可怖,不过五六人,却能使他们这支队伍死伤过半。
“不必再追!”齐把总喊道。挑了两个人,叫他们把羌戎人掉落的几袋粮食送回城郊民宅的几户人家。
地面上,灰黄色的泥土混着雪水和血水在寒风中蜿蜒流淌着。士兵们望着同伴的尸体默不作声,老兵们缓步走上前,将死去的同伴擡上马。
黎遥君静静看着,那其中有几人是跟她一同在六月来的,不过几个月时间,人便没了。
罗四年捂着胳膊走过来,轻声说:“把腿包扎一下,回去吧。”
回了营,去医士处将伤口清理了,又敷上药,便回帐里躺着了。齐把总进来,对着负伤的人说道:“你们歇两天,伤好一些再行操练。”
道了谢后,她闭上双眼,昏睡过去。
梦中,脸上的血迹,怎么都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