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2/2)
江惊岁轻嗤一声:“随便。”
重新发动车子,江惊岁把车开到陈云憬住的小区。
她没提前给他说,不然她哥哥肯定得说不行,江惊岁凭着记忆找到地方,十六号楼1902室。
江惊岁毫无心理负担地按了门铃。
他是哥哥嘛。
就多担待一点吧。
开门的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把门打开一半,有点疑惑地问:“你找谁呀?”
江惊岁愣了下,先是退回去,擡头看了眼上方的门牌号,然后又走过去,非常礼貌地问道:“你好,请问这是陈云憬家吗?”
“是呀。”女孩子点了点头,“你找他呀,稍等,我去帮你叫他——”
“不用。”江惊岁淡定地把江帆提溜过来,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是他妹妹,这是他弟弟,岚姨今天有事,想让哥哥帮忙照顾一下小孩,晚上他妈妈会过来接他的。”
女孩子懵懵地点了点头:“好的。”
江帆死死拽着江惊岁的衣服不肯撒手,又哭又闹地抗拒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待哥哥这里!”
这可由不得你呢。
江惊岁歪头一笑,无情地把他的手薅了下来,然后将人往屋里一推,顺带着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转身的那一瞬间,江惊岁脸上的笑意就收了起来。
她慢吞吞地下来楼,自己待在车里安静了会儿,闻着空气里的熟悉气息,她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些。
连祈车里也有种很淡的冷雪松的味道。
这是他衣柜里的木调熏香的味道,可能是他后座搭着的那件衣服,车里面也沾染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江惊岁刚坐没一会儿,陈云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小孩你送来的?”
陈岚早上给他打过电话了,他直接说的没空,没想到兜兜转转,孩子还是到了他这里。
“哥哥,你就能者多劳吧。”江惊岁揉着眉心叹气,感觉自己太阳xue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我看不了孩子。”
“我也看不了孩子啊。”陈云憬眉头都拧了起来。
虽然江帆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但真要来讲,他跟这弟弟完全不熟,他平时也不怎么回家。
这个重组家庭里,跟他关系最好的反倒是江惊岁。
“你把他接走。”
“不接。”江惊岁斩钉截铁地说,“我讨厌小孩。”
陈云憬烦躁地“啧”了一声:“那你看我像是喜欢小孩的样子吗?”
“不像。”江惊岁诚实地说,“但你是哥哥啊。”
陈云憬:“……”
哥哥怎么了,他又不是他爸。
“就这样啊哥哥,我挂了,我手机要没电了,你就辛苦点吧。”
“哎不是——”
陈云憬的声音被掐断在电话里。
卸下一个重担,江惊岁终于松了口气,刚要放下手机,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打来电话的是游皓。
这次是她亲弟弟了。
接通之后,她按了免提,游皓大咧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姐,你在哪儿呢?”
“外面。”江惊岁的情绪不高,靠坐在椅背上困恹恹的模样,“怎么了?”
“你吃饭没?”
“还没有。”
“那你过来吃。”游皓说,“我妈刚才把外婆接过来了,你不是正好也休假吗?过来一块吃饭啊。”
江惊岁看了下时间,快十一点钟了。
“哎姐,你等等,外婆说要跟你说话。”游皓调成视频通话模式,把手机举高对准了外婆。
江惊岁下意识露出一个笑来:“外婆。”
“岁岁啊,下班了吗?”老人家喊她的名字时,总是习惯性地在后面加一个亲昵的尾音。
“今天不上班。”江惊岁不厌其烦地温声回答。
她外婆年纪大了,有点糊涂,刚说过的话一会儿就忘了,一个问题要问好几遍。
跟外婆聊了两句,江惊岁说等会儿就过去,游皓又过来插嘴:“我妈出去买鱼了,姐你什么时候到啊?提前煮上鱼。”
“半个小时吧。”
“行,那你路上慢点。”
挂断视频通话,江惊岁在微信上跟连祈说了声,要去小姨那里吃个饭。
连祈:【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江惊岁:【好。】
游皓一早就在店门口等着了,他也不嫌冷,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一边玩游戏,一边往街口频频张望着。
江惊岁的车还没停稳,游皓就跑了过来,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位。
“姐,走吧。”
他扣上安全带,随便抓了一把被雨淋湿的头发。
“走?”江惊岁一头雾水,“走哪去?”
不是说许芸出去买菜了吗?
不在家里吃饭啊?
“去银都商城。”游皓向前倾身伸出手来,主动帮她调出来导航,“鱼才刚煮上,吃饭还早着呢,我们先去这里。”
“去这里干嘛?”江惊岁一边问着,一边调了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游皓还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
江惊岁瞧他一眼,满腹疑问地转了方向,朝他所说的银都商城开了过去。
到地方之后,游皓也没进底下超市,目标明确地奔向一楼的珠宝首饰专柜。
他跑得太快,江惊岁差点没跟上。
直到跑到珠宝专柜前,游皓终于停下了脚步,指着柜台大手一挥地说:“姐,你来选,我给你买。”
江惊岁:“?”
江惊岁看着玻璃柜台里的黄金手链愣了愣,然后上前一步用手背试了下他额头温度,真心实意地担心:“你没事儿吧,弟弟?”
怎么突然拽着她来这里,说要买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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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姐,我是说真的,你选你喜欢的嘛。”游皓拽下来她的手,眼睛往柜台里瞧,“人家不都说本命年得戴点贵金属什么的东西?趁着你还没过二十五的生日,这样也算在本命年里,你选一个,我送你。”
“你有钱?”
许芸给他是一个月三千的生活费,平时吃饭、出去玩,再加上打游戏的,他也存不下来什么钱。
“我有奖学金啊,再加上兼职的钱,还有平时省下来的钱,很大一笔巨款了。”游皓说。
江惊岁惊了:“你成绩那么烂,都拿到奖学金了啊?”
游皓:“……”
是亲姐姐吗?
“上学期的!我上学期很努力的好不好?”游皓推着她的肩膀往柜台走,“好了,姐,你别管钱的事了,你选就行。”
江惊岁总觉得游皓在宿舍里啃干面包度日,但弟弟给她买东西,她又不能说不要,打击小孩的积极性,她想了想,非常谨慎地选了一条最便宜的手链:“这个?”
“这个?”游皓凑过去一看,“这个也秃了吧,就一条细手链,上面啥都没有,也不好看啊?姐,你来这边选贵点的啊。”
江惊岁试探着又指了一条:“那这个?”
“这个也秃啊。”游皓抓了抓脑袋,“算了,你别选了,你审美不行,我来给你选吧。”
“……”
游皓挑挑捡捡,将这边卖黄金首饰的柜台挨个看了一圈,最后选了条串着金珠子的手链:“就这个吧。”
一条细细的金手链,中间是三颗精致的镂空转运金珠,很适合女孩子的风格。
江惊岁看了一眼标价,随即心痛地别开眼去。
哎唷六千八。
够她家饭桶洗三十次澡了。
游皓付钱付得很干脆,拿着开的单子就颠颠地去收银台了,江惊岁瞥见他微信里的余额,还剩九毛六。
这下是真掏空了小金库。
上来车,游皓又瞧见江惊岁耳朵上的银色耳骨钉:“姐,我争取明年把这个给你换成金的。”
江惊岁:“……”
谢谢你,弟弟,但是这个还是算了吧。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银色比较好看,换成金耳骨钉,那就有点过于张扬了。
回到店里,许芸正好做完午饭。
江惊岁洗了手,去厨房里帮忙端盘子,游皓又开始挨骂。
许芸看他横竖不顺眼:“就知道在那坐着,没看见碗筷还没拿啊,我们都在这忙活着,,你二郎腿一跷当少爷哪?我们是你的仆人?都得伺候你啊?”
游皓委屈:“怎么我一放假就骂我?”
“你这不是找骂?”许芸气不打一处来,“放假了又不上课,你待在家里就不知道手脚勤快一点,帮着大人收拾收拾东西。光睡觉不干活,你是大少爷啊?”
“……”
干干干,吃完饭他就去拖地!
吃完午饭,江惊岁帮忙收拾了碗筷,要去洗碗的时候,被许芸拎到一边:“你洗什么碗,让你弟去,他本来就闲,再不找点活干就发霉了。”
正好,外婆在外面喊她一声,江惊岁应了一句从厨房出来了。
下午许芸要去送货,游皓怕再被老妈骂,乖乖地跟着过去了,江惊岁在这里帮忙看了一会儿店。
想起来出门之前连祈跟她说的话,江惊岁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下午应该会晚一会儿回去。】
连祈:【好。】
连祈:【晚上回来吃饭么?】
江惊岁:【回去。】
四点半,许芸和游皓才回来。
江惊岁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跟许芸说要回去了,许芸留她吃晚饭,江惊岁摇了摇头:“不吃了,我去趟安平墓园,再晚就要关园了。”
本来打算两点钟过去的,跟外婆聊了会儿天,就到现在这个点了。
许芸给她拿了一把伞,嘱咐她路上小心。
江惊岁开车出了南街。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沉着,云层重重叠叠的,显得很是压抑。
江惊岁拿着一束花往墓园里走,在心里默默数着位置,然后停下脚步,轻轻擡起眼来。
墓碑上是一张黑白照片。
女人的笑容温婉,看向镜头的眼神有些拘谨,这是许茹年轻时候的照片。
江惊岁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来,想把捏着的康乃馨放下,却忽然注意到墓碑前有一束白百何。
白色花朵上还沾着雨水。
江惊岁眨了眨眼,伸手将白百何拿了过来,有些疑惑地向四周望了望,没看见这附近有什么人。
应该是她舅舅放的。
早晨她舅舅给她打过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去墓园,他也要去一趟。
江惊岁缓缓地蹲下来,将手里的白百何和自己带来的康乃馨并排放到一起,然后又擡起头来,有点怔神地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兜里的手机在此刻突然震动起来。
江惊岁慢半拍地低头去看,屏幕上“爸爸”两个字格外刺眼,她安静了一会儿,才接通了电话。
“你把帆帆送你哥哥那里去了?刚才你岚姨去你哥哥那里接的帆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哥跟帆帆相处得不太好,所以才让你照顾一会儿的,你——”
江惊岁直接挂了电话。
她第一次,这么不给江文宪面子。
以往无论怎么样,她都会念着他曾经对她的那些好,不跟他争辩些什么。
但这会儿心情实在是差,江惊岁不想听他再说这些。
尤其是在她妈妈的墓碑前。
江惊岁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心底涌出来的情绪,眼眶微微泛着红。
她倔强地挺直脊背,低着头,眼泪最终还是砸了下来。
被江文宪指着训斥的时候,江惊岁没哭。
独身一人远到千里之外的城市的时候,江惊岁没哭。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团圆,她自己孤零零地走在街头的时候,江惊岁没哭。
但此刻,看着墓碑上女人温柔的眼,江惊岁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蹲下来,双手环抱着膝盖,眼神怔怔的,视野越来越模糊。
“妈妈。”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
“我过得真的不开心。”
她在外面这么多年,一向是报喜不报忧,有点事都藏在心里,不敢跟许芸说,也不敢跟外婆说,怕她们担心。
此刻站在许茹面前,江惊岁终于不用在强撑着什么,变成了那个受了委屈就要回家找妈妈的孩子。
“爸爸对我也不好。”
“他变了。”
“他变得好陌生,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我不想讨厌他。”
“他想卖掉我们以前住的房子。”
“那个阿姨总跟爸爸提这件事,我都知道,她想把这个房子留给她的孩子。
“爸爸答应了。”
“他从来没考虑过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
“我也没有能去的地方了。”
“所以他有了新的孩子,我就不再是他的孩子了,对吗?”
视野里模糊一片,钝钝的痛感从心脏向每一处经络蔓延开来,江惊岁的呼吸有点发紧。
“这就是长大吗?”她低声喃喃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仰起头来,松柏枯瘦凋零的枝桠在冷风中挺立,春寒料峭,冬意未融,这场漫长又寂寥的寒冬,好似她的人生。
江惊岁还记得她第一次面对死亡,是她外公。
在她七岁那年,她外公因病去世。
那时候外婆告诉她,人去世之后会变成星星,天上的每颗星星都代表一个离世的人。
江惊岁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个说法。
长大之后才意识到,其实不是这样的,星星只是一个美好的寄托。
人死如灯灭。
死去的人就变成了尘埃。
他们和活着的人就像是两条相交的直线,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了,并且还会越行越远。
除了日渐模糊的记忆。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来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去,远处的天际乌云翻滚,好似暴雨来临前的海浪。
夜里应该还会下一场雨。
静默良久,江惊岁揉了揉发麻的腿,终于站了起来。
她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而后轻轻垂下睫毛,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