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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点绛唇(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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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裴知衍颔首,随后将怀中陷入昏迷的宁岁岁交由药童,他和墨林走出山洞。

想到这一路上宁岁岁吐血比吃药的频率还高,裴知衍忍不住有些心浮气躁,但转而又强迫自己镇定。

墨林带着记忆投胎转世,几百年间的记忆已然如新。他看见裴知衍蹙眉抿唇的模样,只觉得与记忆中的他相差甚远。

“你会怎么做?”裴知衍问道。

“尊上,”现下只有两个人,墨林毕恭毕敬地行礼,随后放低姿态,“您应当也很清楚,宁姑娘会变成这般的缘由。”

“心脏。”短短两个字,裴知衍不再言语。

墨林颔首:“正是。”

“两世为人,饶是宁姑娘如今是修士,还是承受不起。这导致她体内积压过多神力,对凡人来说弊大于利。”

沉默半晌,裴知衍看向他,象征着身份的浅金色眼眸微微眯起:“你知道该怎么做。”

“在下知道,但……”掩藏在白绫下的双眼微动,墨林深知裴知衍此刻没工夫跟他拖延时间,“但还请尊上三思,经此之后,便没有退路了。”

虽然没有点破,但裴知衍已经明白墨林的意思了,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多久能痊愈?”

“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墨林说道。

之后,裴知衍没再说话。

墨林也知趣地离开。

三个时辰后——

宁岁岁自床榻上醒来,她睁开双眼首先看见的是一张稚嫩的陌生面孔,对方见她醒了,先是行了一礼。

随后便快步跑出去禀报:“先生,裴公子,宁姑娘醒了。”

之后,宁岁岁便看见裴知衍快步走进来。在目光猝然相接那一刻,他的神色顿时舒缓,随即站在旁侧轻声询问:“感觉如何?还痛吗?”

她摇了摇头,随后余光中瞅见一抹青色,应当就是方才药童口中的先生,也就是墨林贤者。

方才进入英华谷时她心力不济,没仔细看见他的模样便昏睡过去。如今再见,她的精神气已经好了许多。

对方身穿一袭青衫,但身形单薄瘦弱,好似一截青竹。双眼之上覆盖着一根白绫,看不见其下的模样。

听闻他早年因为窥破天机受到反噬,失去一双眼睛,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只见他慢慢绕过屏风,信步走到床前,说道:“在下墨林。”

他声音略显嘶哑,似乎就是本音。

随后,墨林坐在旁侧的椅子上给她把脉,随后正色说道:“已经好许多了,之后在下会进一步为你治疗,不日便会痊愈。”

宁岁岁心下一动,下意识看向裴知衍。

对方轻微颔首,说道:“是的,是你想的那般,痊愈。”

那便是再也不会因为灵脉和心脏的问题刻意压制修为,她也可以同其他弟子一样,每日刻苦修炼,日日进步。

宁岁岁一喜,笑道:“那便先谢过墨林贤者。”

“不必,”墨林擡手,白绫下的眼眸微微转动,避重就轻说道,“裴公子早年于在下有恩,如今之举,也算是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这也跟她解释清楚了,为何裴知衍会认识墨林贤者,对方还愿意帮助他。

“这几日便请你好生休养调理,三日后若是状况好转,在下便会为你准备修复根骨。”交代完一些事情过后,墨林贤者便带着药童先出去了。

之后的三天,在药童的帮助下,宁岁岁又泡了药浴。几次下来,她总是有事无事地擡手闻自己的袖口。

“哼……”裴知衍忍俊不禁。

宁岁岁不免红了面颊,她的双眸都被温泉的水汽氤氲得雾蒙蒙的,看人的目光也显得有些可怜:“大师兄可以闻到我身上的药草味吗?”

她泡了太久,都快要失去嗅觉,也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没有。”裴知衍摇头。

“骗人。”宁岁岁不假思索,她方才分明看到药童皱鼻子了,不用想也知道她身上的药味有多大。

就连她的被窝里也是,一股子浓郁的药草味道,经久不散。

裴知衍拉过她的手腕,擡起她的袖口递至鼻尖轻嗅,随后依旧面不改色地说道:“没有药草味。”

被捉住手腕,眼睁睁看着对方动作自然,语气如常,宁岁岁瞬间面红耳赤,她颤抖着抽回手腕,支支吾吾说道:“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见此,裴知衍不免轻笑。

但转而不知道想到什么,眸中的笑意渐渐退却,嘴角的弧度也不再温暖。他没有松开宁岁岁的手腕,反而顺着捉住她的手指,细细揉捏。

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宁岁岁不再说话,只是凝神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处了一会儿,宁岁岁好似看见了裴知衍眼中涌现出类似于痛苦的情绪。一瞬间,她恍然明白了。

“大师兄,你在害怕吗?”虽然就连她也不知道对方在害怕什么,只是在看着他微微蹙眉那一刻,下意识这般认为。

裴知衍略微回神,竟然也没有否认,反而自嘲笑道:“是啊。”

“害怕什么?”宁岁岁想不到,裴知衍还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害怕……”裴知衍轻轻敛下眸子,转而看着掌中宁岁岁的手指,却没有再继续说,“没事,只是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或许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裴知衍看向她,眼中再次弥漫上笑意,问道:“你呢?明日墨林为你治疗,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害怕吗?”

“不怕,”宁岁岁摇摇头,好似也想要给裴知衍力量,“我们一道经历了这么多,如果现在还觉得害怕,倒显得有些可笑。”

“你说得对。”一瞬间,裴知衍好像有些释然了。他松开宁岁岁的手,转而擡臂拥她入怀,“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我没有道理再害怕。”

无论是什么困难,他都可以铲除。

宁岁岁被温热包围,她的面颊贴在裴知衍的心口处,一时间面颊滚烫。她害怕这温度隔着裴知衍的衣衫传达到他的身上,连忙微微挪开面颊。

“脸蛋比蟠桃还红了。”裴知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说话的时候胸腔轻微震动,传递到宁岁岁的耳畔。

她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闷声闷气道:“都……都说了大师兄你说话就说话,不要靠这么近……”

裴知衍偏不肯,等拥抱过后,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让她早些休息,自己推开房门径自离开。

次日,宁岁岁在墨林的注视下服下一颗灵药,随后便听见对方说:“接下来,你会沉睡几天,我会在这几天内为你治疗好一切。”

站在旁侧的裴知衍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困意渐浓,她慢慢闭上双眼,不时便陷入深沉的梦境。

她好似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场景似曾相识。

就好似在遥远的彼方,又或者在上一个梦中……

梦中的宁岁岁还是小镇中的小姑娘,每日上私塾把陈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又深受街坊邻居喜爱,小霸王们无比忌惮。

但如今的宁岁岁又长大了些,她此刻正趴在一方池塘边沿,用力地拽上来一只大猫。她抱着白猫仰倒在地面上,浑身都是水,忍不住气喘吁吁。

白猫趴伏在她的肚子上,下半身的毛全都被池水浸湿了。

“你没事吧?”宁岁岁坐起来,看着怀里的白猫。

方才她经过,看见被池塘中大片荷叶遮挡了许多的白色毛团子,眼看着那白猫就要掉下去,她连忙扑上来把白猫捞上来。

好在白猫只是湿了一半的毛发,但它毛发厚重,吸了不少水,如今又落了不少在宁岁岁的衣服上。

但宁岁岁好似一点也不在意,反而用衣袖给白猫擦拭身上多余的水渍,一边问道:“你是谁家的猫儿啊?”

小镇上不少人家里都养着猫狗,宁岁岁这几年也都见过了,但不排除是别人家新饲养的猫。

她握住白猫的爪子查看了一圈,确认它身上没有伤口,一边还在夸赞:“你好乖啊,都不挠人。我之前被隔壁家的猫挠得好惨,手上全是抓痕。”

想到这里,她还忍不住抖了抖。

与她如此热情殷切的模样相反,她怀中的白猫十分淡定,甚至说得上是冷漠。任由宁岁岁摆布的同时,浅金色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疏离。

他自然认识面前这个小姑娘,正是之前拒绝了他的玉环那个人。

说来可笑,堂堂神尊前段时间恰逢渡劫,不小心被魔族中人钻空子。渡劫关键时刻,他本就虚弱,如今更是暂时失去神力,变成了一只低微的家畜。

方才他在水中瞅见自己的模样,下一刻便被冲过来的宁岁岁捉住了后腿,挣扎间差点真的落入水中。

无法用神力联系亲信,裴知衍神色淡漠,如今只能暂时依附于宁岁岁。

当真可笑至极。

宁岁岁抱着他,还在说话:“我好像真的没有见过你,你的主人在哪里?”

之后,她当真抱着白猫去挨家挨户地问了,其他人见她身上还湿漉漉的,问她要不要进来擦擦,亦或者催促她赶快回家换衣服。

但宁岁岁都没有在意,只是追问道:“婆婆,您也不认识这只猫咪吗?”

“不认识,没见过。”婆婆摆摆手。

之后一连问了许多人家,都说不是他们家的,也直说没见过。

宁岁岁觉得奇怪,站在街头一时间有些茫然,喃喃道:“为什么都说没见过,你是自己跑来这个小镇的吗?”

这也确实不无可能,毕竟宁岁岁也曾见过不少被丢弃的流浪猫狗。

但转而又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不要这么漂亮的猫儿?”

说着,她又举起怀里的白猫看了看,白猫浑身雪白不见一丝杂毛,一双猫眼呈现出浅淡的琉璃色,剔透如同最上乘的宝石。

“猫儿,你怎么也不着急?”宁岁岁歪着脑袋看他。

随后,她又释怀一般笑了:“竟然别人都不认你,那我就把你带回我家里好了。”

一番折腾下来,宁岁岁衣裙下摆的水渍都干透了,而上杉因为一直挨蹭着白猫厚重潮湿的毛发,一直都是湿漉漉的。

她也觉得难受,偷偷把白猫带回房间后,率先去换了一身衣服。

之后,又灌了汤婆子放在铺了柔软棉布的篮子里。她用干净的布帕将白猫身上的毛发重新擦拭一遍,才把白猫放进去。

白猫好似很虚弱,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声响。

宁岁岁倒也乐呵,一直守着她。

直到门外传来声响,她才恍然如同梦中惊醒,口中念叨:“完蛋了,阿爹和阿娘回来了,我我我……”

她好似才想起来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先是绕去屏风后面拿起方才换下的衣服。大片布料都还是湿润的,上面还沾着明显的猫毛。

“完了,不能让阿娘看见这件衣服,至少在把上面的猫毛处理干净之前……”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衣裙藏在柜子里。

一旁的白猫看着宁岁岁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手背上。

小姑娘似乎还没注意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起了大片的红疹,尤其是手背已然泛红浮肿,十分可怕。

她对动物毛发过敏。

裴知衍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

下一刻,宁岁岁驻足,看着自己的双手,好似立马要哭出来一般把手背在身后:“怎么办……”

“岁岁,你在房间吗?”宁父在门外敲门,喊道。

宁岁岁连忙回应:“阿爹,我在。”

“快吃饭了,你快出来吧。”宁父说完后便走了。

但宁岁岁的情绪却还是紧绷着,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她手上红疹根本掩盖不住,今晚上肯定会暴露。

这般想着,她看向白猫,眼中满是不舍。

“若是被阿爹和阿娘发现,肯定会把你送走……”

彼时的裴知衍其实并不在意是否会被送走,他并非真正的猫,自然知道该如何生存。而且宁岁岁的救助于他而言也算不上很大的恩德,毕竟不出半个月他便会离开。

宁岁岁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把白猫连带着篮子一起抱起来,最后藏在了柜子后面,还在小声呢喃:“千万不要被发现了。”

说完,便快步离开。

她很聪明,没有等宁父和宁母问起,先说起自己救了一只猫,但街坊邻居都不认识它。

宁母一眼便看见她手上的红疹,顷刻间双眸便红了,湿润着眼眶给她涂药,一边责骂道:“你管野猫做什么?先管好你自己!”

“岁岁,阿爹和阿娘一直都跟你说,不要太跟动物亲近。只是起红疹或许也没有大碍,但若是更严重的,你或许会生很严重的病。”就连宁父也紧皱眉头。

给宁岁岁细细地敷了一层药膏,宁母才说道:“算了,吃饭吧。”

饭间的气氛很沉默,宁岁岁不敢说太多,只能闷头吃饭。饭后她主动帮宁父收拾厨房,被赶出来了。

“别想着用这种方式认错,你满手都是药膏,去找你娘亲给你擦脸,今晚早些休息。”

被识破了目的,宁岁岁只好乖乖离开。

原本一家三口都以为,这一手红疹就算完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半夜里宁岁岁便发起了高烧,连夜不退。

她把自己闷在被窝里,一声不响,没人发现。

半夜里,裴知衍察觉到气息不对,才靠近查看,一眼便看见昏暗夜色下,小姑娘一张脸烧得通红,浑身都在冒冷汗。

发烧的原因不止是白日里穿着湿水的衣裙,还有过敏。他方才也看见了,白色的毛发沾了她一身。

见她这么可怜,他心头一阵奇怪的情绪蔓延开来。

但他如今指只是一只猫,什么都做不了。

亦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但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他不太愿意。

他是百仙境的神尊,之后也只会在百仙境内,这样的身份断然不能跟百仙境之外的人扯上太多关联,更何况只是个寿命不足百岁的普通人。

身居高位,必须是情绪冷硬,不被凡事所动摇的性子。

是以他不愿意,不愿意看见自己被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人牵动情绪。他想要用这种固执且幼稚的方式向自己证明,他不是那种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离开了少女的房间,没有再回头。

清晨天明,来叫宁岁岁起床去私塾的宁父在门外等候半晌后才察觉不对,他冲进房间一看,宁岁岁已经十分虚弱。

“岁岁!”他连忙去请来了大夫,忙得手忙脚乱。

等宁岁岁退下高烧,已经是傍晚时分。宁父和宁母不敢相信,若是他们再晚一点发现,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自那之后,他们严格管束宁岁岁,不允许她再触碰任何动物。

宁岁岁也害怕了,也深知这样的做法不仅会让自己受伤,更会让阿爹和阿娘担惊受怕。之后见到路边的动物,也确实会保持距离。

心有余悸,那夜里逃走的白猫,好似也从记忆中翻页。

对方没有再回来,她也没有去找寻。

裴知衍原本想着,第一次与她见面他带走妖兽,算是救她一命。第二次见面,也算她善良救助自己。

这样的人类不足挂心,这番离开后,之后再无缘分。

在离开之前,甚至离开半个月后,他都是这么认为。

但鬼使神差地,他恢复后回去宁家看了宁岁岁,不止一次。

第一次来时,裴知衍确认她已经痊愈,他心中顿时舒缓。就当是了却因果,毕竟如果她失去性命,自己也有责任,于之后神途不利。

第二次来时,他看见宁岁岁站在街头看着一只雪白的小猫,但她迟迟没走近,眼中甚至有明显的抗拒。

第三次来时已经是半年后,宁岁岁举着长长的棍子追赶着一只大狗。

等大狗跑远后,她站在原地气喘吁吁,随即后怕地拍了拍心口。然后,她看向一旁被大狗吓得上树的猫崽,说道:“它被我赶走了,你自己下来吧……我就……我就不抱你了。”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

裴知衍每次都隐匿身形,宁岁岁自然不知道对方来偷偷看过她。但就算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或许也不认识当初那位白衣少年郎了,她早该忘了。

她只记得,白猫离开的八个月后,隔壁空置许久的宅院被人买下,一个比她年长几岁的男子住了进去。

他说他叫裴知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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