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婚礼·手指·墓碑(2/2)
掌声和起哄声响起。
赴宴这场婚礼的人并非实意,但真看到人相拥时,大多数人还是真心。
接下来就是宴会,下午来宾自行游玩。应云碎有些精力不支,毕竟昨天他也失了整整一晚眠,
迟便带他进入酒庄。
应云碎吃饭时忍不住喝了一点原生酿造的葡萄酒,不至于醉,但此刻人是有些懵的,反应会慢半拍。
迟燎就牵着他。
他就像在积攒经验买皮肤,刚买到个【云碎哥·牵手版】,自认为就是能永久使用的,时不时就得触发一下。
应云碎也沉默地任他牵着,两人走过铺着雪白羊绒地毯的长廊,没有什么声音,彼此也不说话,寂静地像两个烙印在古堡里的影子。
迟影子渐渐有些得寸进尺,看应云碎绵羊般任他拉着,便慢慢手拱起,指节开始一根一根地插入镶嵌进应云碎双指缝隙,最后握紧。
喜提新皮肤【云碎哥·十指紧扣版】
应云碎也没说什么,整个人像是有点滞重的状态,喝了葡萄酒的皮肤微泛起酡红,看起来健康了些,也显得更媚。
迟燎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描摹着眼睛的形状,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到【摸眼角版】。
把人带进一个堪称奢华的房间。
应云碎很疲倦,看到那王子待遇般的床,很快就把礼服西裤脱下,想躺进去。
他怕冷,里面已经穿上了秋衣秋裤,迟燎刚开好地暖,回头就看到应云碎白衬衫领里面还隐隐有个浅色秋衣的三角形,觉得很可爱,自顾自笑起来。可再看到他的浅色秋裤,紧实地包裹着笔直细瘦地长腿,他就像看到他完□□露,笑容又不知往哪儿摆。
应云碎躺上床。
迟燎给他盖上被子,呼吸扫过他脖颈,应云碎缩了下,轻轻笑出声:“迟燎,痒。”
“?”迟燎喉结一下一下地滚着,“……什么?”
应云碎只是弯着眼笑,仰了仰脖子,意思是说这里。
好像一点葡萄酒就能磨灭他故作清冷的样子。迟燎看他笑,又克制地移开了目光,只郑重其事:“云碎哥。”
“嗯。”
“谢谢你和我结婚。”他说,“也相信我。”
应云碎把手盖住眼睛,借助手指缝隙看迟燎。
迟燎站在床边,以他这种角度看上去,又像那种穹顶画了。比镜厅里的画还要复杂深邃。
他看不透。
他轻轻呼了口气:“其实也没有相信你。”
迟燎一愣。
应云碎翻了个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些难过和不解,又无所畏惧,发出猫儿般的呓语,
“我只是觉得,好像都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迟燎似懂非懂,却有一种悲伤的感动。
待他从卫生间出来,应云碎已经睡熟。大概是他暖气开过了,竟把被子都踢开了。
英国唯美画派作家莱顿有一副知名油画叫《Fg June》,少女头枕单臂蜷曲着身子睡着,两条腿直直曲起来,形成两个三角形构图,身体曲线若有似无地展现,此刻应云碎就和那幅画的主人公一模一样的姿势,像一条艳丽的小溪,却又带着柔和的恬静。
迟燎又想去卫生间了。
但他的克制力就是有这么强,最后只是坐在了床边。
迟燎确实觉得不要欲望他也能活。他也不敢贪心。
他最多只像氪金玩家要物超所值,光明正大拉过应云碎的手一下一下地捏着,上瘾地从小拇指捏到食指。
他看着自己的食指纹身游弋过那一根根白皙手指,有些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他只能把手指伸出围栏,对方就用耳机线一圈一圈地把它缠绕住,再强硬地牵起,警告他要学会控制自己,要学会自救。
“小鬼。”他这么叫他,有一张白晃晃的脸。
-
应云碎睡到下午三点才醒。
走出去,温琴她们还在享受葡萄酒庄园的静谧,他陪着待了一会儿,才问起迟燎的行踪。
她们说迟燎先和蒋龙康那边的人周旋了几轮,现在去了墓地。
墓地?
应云碎一惊。
“好像说他妈妈埋在那儿吗,他妈妈是谁啊?”二婶道,“婚礼上坟不吉利的呀……”
是不吉利。应云碎点头。
然后决定自己也去一趟。
就算她不是迟燎的妈妈,他也应该去一趟。
是找岛上的管家带去的,这个岛多么浮夸,管家的工作用车都是敞篷,应云碎都不知道自己是去扫墓还是去旅游。
说是墓地其实则是一片杂木林。在入林口有一片小空地,里面立着一块墓碑。
敞篷疾驰远离。应云碎过去时,迟燎正在对墓碑说话。
他当时是被眼前的场景有些震撼到的。
迟燎既不是站也不是坐更不是跪,他是蜷在墓碑旁边说着话。
上本身面对墓碑前,腿则绕在墓碑后,若是俯视角度,他就像在怀抱它。
而这片空地除了墓碑那一小块,并没有怎么人工修缮,迟燎就是穿着结婚时的昂贵礼服,躺在土壤上。
树影绰绰,身边是碎叶石子,自然还有应云碎看到和没看到的昆虫。鸟叫得很响亮,掩盖住迟燎缓慢絮叨的声音,也不知道他在和他妈妈说啥。秋日的私语。
应云碎又要忘记他是个反派了。
“云碎哥?”这下倒是迟燎看到他了,猛然坐了起来,拍着身上的泥土。
应云碎却也不讲究地坐到他旁边:“打扰你们了吗。”
迟燎笑了:“云碎哥你这话说的,我妈死都死了有什么打扰的。”
“……”
迟燎敲了敲墓碑,“也是做个形式,她的骨灰是撒到山里了,不然怎么叫山鸦呢。”
真是幽默轻巧。应云碎勾起了嘴唇。
墓碑中间有一方巴掌大小的正方形镂空,他疑惑:“这是什么。”
“这个啊,嵌了块棱镜。”迟燎回答。
“棱镜?干什么的?”
迟燎往天上看了看,“你等等,等太阳大点就知道了。”
应云碎点头,专注地看着墓碑。
迟鸢。
按照生辰忌日算的话,她去世时迟燎仅才8岁。
他一直以为以迟燎那木雕水平,定是迟鸢手把手教到十几岁。
8岁,那迟燎之后过的什么样的人生?
他想问他这个问题,也早该问他这个问题。
可不知怎么,应云碎问不出来。
这也是一种直觉,他觉得他不能问。就像别人不能去问他当年火灾的细节、和福利院的些许经历一般。
所以他主动开口说的是:“你不知道,我非常喜欢你妈妈的作品。”
“能看得出来。”迟燎说,“所以拍卖会,我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傻眼镜儿拍了半天的木雕,是想送给你。”
“……”
迟燎笑了笑,自顾自说起来:“我妈确实很有才华,但就是身体一直不好。这么说,感觉喜欢艺术的身体都不太好,她也是你也是,怀才不遇的感觉。”
应云碎说:“别把我和你妈妈放在一起讨论,配不上。”
迟燎垂眸,拿片长树叶瞎编着:“云碎哥你可能不知道,蒋龙康以前穷得很,他第一轮资金基本都是卖我妈的早期作品攒的。我妈当时也没什么概念。”
他声音有种魔力,很适合在树林里就着风叶声响起,应云碎情不自禁把膝盖抱起安静聆听。
“我出生时她和蒋龙康关系已经很不好了,然后也好像很早就就知道,没机会看到我长大的样子了。所以才会自己幻想,又把它刻了出来,”
迟燎声音变得很轻,手指往内嵌的棱镜里慢慢敲着,自嘲地笑笑,“只是我没长成她以为的样子。”
“明天的孩子”和迟燎的下半张脸不太像,这也是应云碎当初没第一眼就发觉迟燎和山鸦作品关系的原因。
当时他只单纯觉得,这人完全按照他的欣赏点在长。
但其实所有单纯巧合都是早有注定。
不过迟燎好像因没长成妈妈在他5岁时规划的模样而懊恼,应云碎忍不住又擡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你长得挺好的,迟燎。”
迟燎不好意思地笑两声:“我知道。我其实更帅些。”
“……”
应云碎偏头望了他一眼,低声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她死了,蒋龙康不喜欢我,蒋玉和他妈妈就更不可能喜欢我了。但也无所谓吧,我可以自己和自己玩。”
果然,一到这迟燎就不会再细讲,又是那种局外人的冷漠口吻,笼统地像念提纲,
“然后就是蒋玉他妈也死了,再然后,我代替蒋玉去应酬……然后就这样了,我和他关系越来越差,我们和蒋龙康关系也越来越表面。蒋龙康其实是那种工作狂,不会处理亲情。他利用我,蒋玉也何尝不是在利用。”
“很搞笑,以前算命的说蒋龙康五行缺火,他很信这些,所以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都有个火字旁,蒋yu的yu本来是火字旁的那个煜,但他不喜欢,自己改了,因为他恨蒋龙康。我也不喜欢,但我是直接就不跟他姓了和他脱离关系。云碎哥,我是不是比蒋玉更real一点?”
应云碎愣了愣,最后微点头。
迟燎就笑起来,有些疲惫似地,把刚刚树叶编成的绿蝴蝶放到应云碎掌心,又直接躺在泥土上:“云碎哥我说累了。”
也是点到为止不愿再说了。应云碎明白。
他内心再次泛起异样的反差,心里烦躁不堪。
到底该怎么办。
每次在迟燎身边,他都只会觉得他是个很值得怜惜爱护的男孩。
但他又不想再陷入主观臆断了。
可无论如何,他就算坏到骨髓,这些话都甚至是欺骗,也终究只是与蒋玉立场不同而已啊。
应云碎有些迷惘地沉思着,再回头看,迟燎闭着眼,看样子似乎是直接睡着了。
以他这个姿势,像是怀里既贴着墓碑,又护着他。
然后应云碎就陷入了漫长的心理拉扯,看迟燎一眼——反派能是这种奶狗睡相?又猛摇头——不行不行都这时候了还洗什么脑,又再看一眼——反正都结婚了破罐子破摔?
太阳有点晒,应云碎用自己的手和那片绿蝴蝶给他挡住脸。树林里是万籁之声,他还穿着西装礼服,却如倦鸟归林的自然之子。
迟燎真没想到自己一眯就着,二十分钟后弹起来时整个人都有些懵,看到应云碎仍坐在旁边暗自松了口气。
“醒了?”应云碎看着他,目光是温柔的。
迟燎不知道是什么脑回路,接受到这道眼神,摸了摸鼻子:“我打呼噜了?”
“……”应云碎收回他的温柔目光。
迟燎站起来:“云碎哥,这下阳光挺好的,你快过来看。”
再次自然地召出【牵手版】,他把他拽到墓碑后方,“快看。”
然后,应云碎像是被地上的光点燃了下。
坟墓背端下的投影中,竟然洒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七彩光斑。
正方形的绚丽彩虹。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创意?”迟燎得意的口吻,“我就是嵌了块棱镜,只要阳光照到棱镜上就会有彩虹光投出来。但是没搞好,还是要看光照角度,还好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你设计的?”应云碎问,声音是遏制不住的惊艳。
这个设计与其说是有创意,不如说是充满治愈。
从墓碑里投射出的彩虹光,像是来自天堂。
哪种人会有这样的思维?在所谓最“阴郁”的地方,制造出最绚烂的色彩。
暴戾疯批会吗?
“迟燎,你……”应云碎一时间都不知道拿什么词称赞,像看到个很戳心的装置艺术,他这样的反应让迟燎骄傲意满地要命,下巴都擡了起来。
应云碎说:“你真的挺会想的,你是不是生死观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个问题就有些哲学层次了,但应云碎一下子策展人上身,看到这种东西就会想去抓取它的概念,设计者的初心。联想到迟燎不避讳谈及的死亡,直接躺在墓碑旁的行为,他很想知道他的想法。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迟燎谈这么“深度”的话题。
虽然迟燎一脸肤浅:“啥是生死观?”
他可能想到什么谐音去了,应云碎就说你对生活和死亡的看法,尤其是死亡,全然忘记早上某主角还说迟燎背了两条人命。
迟燎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只是我比较相信自己感觉……”
“怎么?”
“就是我在乎的人,我不会相信别人说他死了他就死了,我会自己感觉。就像我妈死的时候,我立马就有她离开我了的感觉。但有些时候就不是,别人都说他死了,我就觉得他没死。这叫什么生死观?”
他语言组织得有点乱,应云碎像听绕口令,正云里雾里间,迟燎又勾起唇角补了句:“然后他就真的还没死,你说这是什么生死观?”
“这……”
“云碎哥我来告诉你吧。”迟燎眯眼一笑,“听。”
“……听什么?”
迟燎卖关子:“你别说话,听一下。”
应云碎就不说话了。
就听到无数树叶就风声撞击的哗哗声。
迟燎手指着这片林海响声:“这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了了不忘必有回应。”
“……”啥玩意儿。
但迟燎好像觉得自己想了个有趣的梗,兀自大笑起来。天真的少年样。
很久以后应云碎才明白,他这时说的是“燎燎不忘必有回应”,应云碎的这个“应”。
他在笑自己聪慧的谐音梗,也在笑自己真有了回应。
……
临走时,应云碎拿手机拍了下墓碑投射的七彩光。
他觉得可以po在一些艺术网站上。
就在编辑#彩虹墓碑#这个词条时,他突然想起来个事。
当年山鸦去世的消息直到一年后才公布出来,引起哗然。虽然她埋葬在哪儿一直是完全保密的状态,但其中有些小报道是提到过她有“彩虹墓碑”的。
应云碎之所以如此印象深刻,还是因为当时有评论问山鸦是不是gay,毕竟留的是彩虹标志,以至于他还害怕“明天的孩子”是山鸦对象啥的。那他也不好意思把这木雕当性幻想对象。
这些乌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山鸦是真的人。她的墓碑也真的存在。
那她的儿子会是虚构的吗?
据他了解,作者把一个虚构角色和完全真实角色扯上家庭关系的概率极低,再有原型也会稍稍改动,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而且人儿子做的墓碑也是实打实立在这的。
迟燎做过《银河夜游》,知道李白,甚至会念“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歌词。
一个人设能完善到这种地步?
还是他根本不是“人设”?是本就存在的人?
应云碎回想和迟燎拥抱时他的心跳。
温度。
呼吸。
味道。
见到白邦先时,他以为这个世界,是真实与纸片人的混合。
可是现在,假如反派都不是凭空捏造的话。
这个世界到底是书中世界……
还是只是另一个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