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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三的暑假的一天,柳青炎的这个实习岗位得来不易,所以柳青炎格外珍惜;当时她正在工位上写报告,一个同事打断了他。
柳青炎是见过余芩的,他是隔壁禁毒支队即将转正的一批队员中的一个;当时单位给整了个欢迎实习生的小聚会,柳青炎就在茫茫人群里注意到了这个男孩。
男孩当然也注意到了正在注意他的女孩,并对这个姑娘一见钟情。
好似什么被撬动了一样,这是柳青炎第一次品尝到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父亲母亲没有教过她也没有引导她,却由一个尚未相识的同龄人打开了心扉。
余芩和柳青炎的家庭类似,却又不一样:余芩是烈士遗孤,余芩自幼抱着牺牲的父亲的遗照被爷爷奶奶扶养长大,这也许是一种理所当然,余芩和柳青炎一样逐渐受到了某种召唤的驱动,他毅然决然接过了父亲的警号,成为了一名缉毒警。
谁都知道这个警种有多危险,可余芩不顾任何劝阻,他必须要怎么做。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死在子弹下不是我的愿望。
产生共振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一句问好,一次相近的谈话,一次来自同等背景的情感共鸣。男孩女孩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共情和相同的遭遇而互相吸引,就算是有点不近人情的柳青炎也不例外。相处,欢笑,学习,工作,这究竟带给柳青炎什么感觉柳青炎也不知道,这就好像父母曾经老说的革命爱情——柳青炎有时会拿这个草率的借口搪塞自己,让自己努力奋斗的同时还能沉浸在乌托邦的理想国里,尽量多沉醉那么一小会。
柳青炎和余芩的感情发展得不快不慢——可温火煮不出烟花,于是二人做了一个约定,把儿女情长的事先放放,等都转正了,生活步入正轨了再仔细考虑以后。
这可能是尚未褪去幻想的年轻人向另一个年轻人做出的最浪漫的保证。
柳青炎还和余芩讨论过以后去哪个单位,要不要先跟家里人打个报告什么的,这些想法柳青炎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又囿于自己倔强的性格,柳青炎统统放缓了。
谁知道这么一放就没有了结果。
大四的最后一个寒假,柳青炎和余芩同时接到了同一个单位的不同职位邀请,那本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欢呼雀跃的少女总是会因为这样的快乐而忘了现实的可怕——余芩说,自己要跟着上头去办一个很大的案子。
柳青炎因为莫大的兴奋而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叮嘱余芩一定要注意安全,有空了报个平安。而余芩跟着他师傅临走前没有见到本该驻足送他出征的柳青炎,彼时的柳青炎正在分局为她准备的工位上憧憬着如泡泡般美好的未来。
泡泡来得快走得也快,直到寒假结束,直到学生生涯的最后一个月结束,直到柳青炎向父母报告自己即将拿到职位,余芩一个字都没给柳青炎写过。
这种情感变化,从畅想到疑问,到怀疑,到担心,再到止不住的焦虑,基本上都写在了柳青炎脸上。
半年来柳青炎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寡言少语,情绪波动很大;她剪了长发,消瘦不少,整日抱着书本和一颗徽章心神不宁,同学或者同事上前询问,她只是扯起嘴角笑笑就没了下文。
梦想被逐渐击碎的过程是刺骨的,柳青炎本以为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一辈子,谈恋爱,上班,照顾二老,却不知现实早已为她的天真明码标价,然后安静地等待,等待捕杀她幼稚的绕越。
九月的一场暴雨来临,得知真相的柳骞顶着瓢泼大雨领着柳青炎来到一个地方。
柳青炎以前根本不知道丹柏还有这个烈士陵园,柳骞也从未告诉过柳青炎。
莽莽水雾和幽静的树林中柳青炎只见数排数列刻着红星的墓碑,上面都清晰记录着某某烈士的生前与寄语。
柳骞拍拍柳青炎的肩,从口袋里拿出一瓶酒递给她。
这不会的。
柳骞最后听到的只是无尽的雨声,一阵接着一阵喑哑的嘶吼,最后演变成干涸的旅人发出的最后一点祈祷。
雨一晚上没停,柳骞就静静坐在泥泞里陪柳青炎席地而坐一晚上。这瓶酒很快就被喝完,两股同样的辛辣钻进父女的心脏,烧得柳青炎什么都不剩。
最后一点幻灭也被清理干净,一把灰洒在墓碑上那个小伙的照片上。
柳青炎开始对没完没了的降雨产生了恐惧,开始在没人的时候情绪突然崩溃;开始压抑自己折磨自己,开始不顾自身地拼命工作,以至黑白两道都认识了这个行事作风如虎一般的警察;开始变得不识人情味的同时和周围人交朋友,开始变得亲民的同时清理罪犯来绝不心慈手软;开始失眠,开始在深夜时分不断评判自己,最后抱着巨大的无力感入睡……
那年,柳青炎刚过完二十二岁的生日。
忠于自由的柳青炎,而现在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柳骞悔不当初,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点点变得不像小时候那样爱笑,也曾目睹过她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去一次烈士陵园,不为别的,只为那一颗颗红星闪闪。
柳青炎开始跟着江绮学着生活,一点点走出阴影,卖菜做饭,以及那只萨摩耶的到来……穿上警服柳青炎就是坚韧不拔的人民卫士,脱下警服柳青炎也不过是市井之中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她也会像二十几岁的小年轻那样,有理想,有心事,却又迫不得已与昨日和解。
规矩与方圆也许会拉扯她一辈子的心绪与无边生涯。
后来的故事是,柳青炎大病一场,再一睁眼,干净的阳光照在柳青炎澄澈的眼底。
就像一个无形的约定一样,没人敢再提旧事,没人敢再揭伤疤。柳青炎恢复好后,直接进了市局上班,没人再去询问他们认识的新人旧友为什么那么孤僻,那段旧事仿佛一层蒙在柳青炎心里最深处的灰尘,无人可以吹拂,无人可以将其洗净,即便是柳青炎自己。
结痂的疤最不能抠。
她开始了自认为正常的生活,开始正常地盘算以后的日子。
就这样吧。算了。
曾经有几个领导听说了柳青炎的旧事,于是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毕竟作为领导层的警员,心理方面还是要多注意。不出意外地,柳青炎统统拒绝了。
时间像是一把能劈断一切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把柳青炎变得有点不认识自己,也把柳青炎变得像从来没发生过变故一样随意,不谙感情。曾经所谓的自由与漫游都被几声枪响封锁,曾经的向往与对未来的期许都被几个巴掌打回原形,那些迟到的苦难一边驱赶着柳青炎向前走,一边携带着过去的或将要到来的危险围绕着柳青炎。这条代表着生命轨迹的曲线开始变得平直,变得无味,以至于同事们都认为她已经好了,已经走回正轨了,乃至宋局,牧厌,巫凡他们。
没有人真正向柳青炎表示过“我心疼你”这四个字,即便是当巫凡等人从牧厌口中得知这故事伊始,即便是巫凡也只是默默陪在柳青炎身边,出任务的时候可以挡的子弹巫凡站出来挡;但更多的时候,是柳青炎先巫凡一步挡在巫凡他们前面,像护着崽子的雄鹰一样,这双本就残破的翅膀依旧为这群出生入死的战友扛起一片天。
只有柳青炎知道那不是真的——柳青炎真的知道吗?
谁也不知道。柳青炎似乎就想从此扎根于刑事,查案,过日子,健康工作三十年,与刑侦支队和丹柏市局白头到老。
又有谁知道她究竟把自己的内心压抑得有多狠,所有的自由,情感,全被扼制得喘不上气。
平平凡凡地来,平平凡凡地走,那也许是挫折后的最后一句庇佑。
二十几岁的梦想最为多彩也最为致命,它会带来半生漂泊的安稳,也会带来层楼重重的逃亡。
你呢,柳青炎?你会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