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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依旧不停,楼下那帮疯子还霸占着篮球场扭动着肥臀肉腰,同校同小区的那两个孩子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直到装卸队的到来。
装卸队身着淡灰色制服,头戴淡灰色鸭舌帽,笑得灿烂,体型庞大。
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进小区的时候蔡德贵曾混在人群里凑热闹,但因为年纪大了,体型又这么孱弱,很快就被挤出了队伍。
被剥夺了凑热闹的权利后,蔡德贵一直有点闷闷不乐,他认为那些装卸队一定是来路不明的坏蛋,说不定就是帝国主义的余毒。
蔡德贵总是把坏人们想得那么透彻,装卸队在小区里大展拳脚,一边收受着赞誉和好处,一边带走住户们的财产,很快就轮到蔡德贵。
在那张客户要求意向表上蔡德贵基本不识几个字,随便点了几个勾就上班去了,可等他回来的时候,蔡德贵发现老伴生前留给他的那个镯子不见了。
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蔡德贵那几个月都浑浑噩噩的,学生欺负的程度更大了,校长的剥削更严重了。
蔡德贵一直不开心的原因就是自己的另一部分被夺走,而再次开心的原因,则是捡到那个摄像机。
蔡德贵没见过什么电子设备,邻居家那个小孙子花了好久才教会他如何操作。
小孩子见他这么粗笨,故意告诉他这是侦探拿来跟踪坏人的,可蔡德贵没见过什么侦探,倒是见过那种战争时期的间谍,一听到这句话,蔡德贵从头凉到脚。
蔡德贵像是捡到宝一样,成天揣着这摄像机在身上,无论是去学校还是去哪,蔡德贵一直在想那个所谓的坏人究竟在哪。
蔡德贵有一天去找校长,忽然看见校长办公室门口聚着四个人。
看起来是四个学生。
第一反应告诉蔡德贵,坏人就在眼前。蔡德贵绞尽脑汁,手忙脚乱拍下了人生第一张照片。
蔡德贵除了在学校闲逛,剩下的时间就是在各个地方找那四个坏人,有一天蔡德贵实在是头疼得受不了,路过库房的时候忽然就晕倒了。昏昏沉沉中,只见一个身影放下一个麻袋似的玩意,朝自己伸出了援手。
蔡德贵看清了,虽然这个人好心帮自己,但他好像正是那四个学生中的一员。
坏人就在眼前,可惜没有枪。
当天晚上,蔡德贵拉住钱悯和朱驯,向他们询问起早上的事。
钱悯根据蔡德贵叙述的内容,脱口而出王泽山这个名字。
让钱悯没想到的是,一句无心之语竟可以让蔡德贵一直记到生命逝去那一天。
蔡德贵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找遍了,也没找到那个姓王的坏人。疲惫的时候蔡德贵总是执拗地想,姓王的肯定都是坏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刷完厕所后的一个无意之瞥,他看到了那个王泽山。
坏人就在眼前,蔡德贵赶紧抓住这一时机拍下照片,带来的是无比的快感。
仿佛在那照片里,王泽山已经被钉上了耻辱柱。
蔡德贵跟踪王泽山,偷拍王泽山,费劲心机抓王泽山,可每每机会就在眼前,坏人总是先行一步躲开追捕,这一度让蔡德贵心痛不已。
可心痛的还在后面。
某天早上,儿子打来电话说救急,要给他拨款,那个数字仿佛利刃穿心,蔡德贵愤怒地砸坏了家里的锅碗瓢盆。
中午的时候,医生给他打电话,总结了这十几年来的所有毛病:从肺癌,骨刺等等,这其实只会让蔡德贵心静如水。
但最让蔡德贵感到出离愤怒的,是医生说他有性病。
蔡德贵一句话没说,只是愤怒地砸坏了座机。
下午,感到万念俱灰的蔡德贵再次遇见帮老师搬麻袋里的资料的王泽山。
于是他灵机一动,晚上时分,他带回来的那些麻袋中只有一个是鼓囊囊的。
蔡德贵觉得他不能被看不起,窝囊了一辈子的人总会有光辉一刻,他需要向每个人证明,我还是那个会凭借自身的努力搏得精彩改善生活的骑士。
蔡德贵选择了他认为最特立独行的方式惩罚了坏人。
看着坏人发出阵阵痛苦的嚎叫,一滴滴痛苦的泪水,一声声哀嚎,一声声求饶,蔡德贵欣喜若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蔡德贵坐在天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看着坏人带着屈辱和悲伤离去,他看着楼下灯红酒绿,他看着那帮大妈奋力扭动腰肢,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得太有价值了。
突然一阵爆裂,楼上一户人家的窗户莫名炸了,直落地底。
蔡德贵突然站起来,高举双手,嘴边是链刃一样的笑容,他张开自己的身体,内心再次平静如水。
一个愁容骑士选择了最狂野的死法,他必向闪电和乌云证明,我叫蔡德贵。
蔡德贵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人。
——
一个星期后,丹柏市局接到了出警,学校里的一个学生坠楼身亡。经过DNA确认,死者是王泽山。
案件经过整理后已正式移交检察院,一场持续数个星期的悲剧最终竟然以受害者的死结束。
死亡开始,死亡结束,然后变成路人嘴里的几口唾沫,变成屏幕里的几句字符,再变成纸张里的文字,生命竟被冷漠和淡然恶化成如此程度。
……相稔润站在解剖台前,注视着王泽山的眼睛。
父母的跪地痛哭,儿女的无情,校长的刻薄,造成悲哀的不是这些始终存在并且消解不掉的事,而是一把名叫傲慢与偏见的刺刀,爆裂无声。
“一个人总是可以善待他毫不在意的人,可是伸出援手的王泽山,得到的只是一个早就如行尸走肉般的快意复仇。”
巫凡看着揉着太阳xue的柳青炎,嘴唇翕动。
“受害者的沉默,往往是压垮人们神经的最后一发子弹。”
满屋的刑警,一声叹气也憋不出来。
……
至于城市的另一边,一家咖啡厅里,男人和女人在包间里你一嘴我一嘴的谈论,女人强硬些,总是抛出些古怪的问题。
“宇宙这么大,为什么卖我八万一平米?”
男人感到好笑,举起红酒瓶一饮而尽。
“问你呢,身上有多的钱没?那几个警察给的抚恤费有多少?”
不知道会聊着什么,但这几年总是聊着聊着就大打出手。
而这次没有吵架,剩下的只是漠然。
“他过得很惨,因为你非要买这套房子。他每个月只有两三千。两三千能干吗?只能跳楼了。”
女人看他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忽觉好笑。
“一点儿都不会说。大家不都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