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2/2)
吴嬷嬷拿着杯子的手剧烈抖了一下,险些把杯子扔掉。
她握住自己颤抖的手,缓缓道:“二十二年前,先皇后不是心甘情愿自尽的。”
周燃一呆,愣愣道:“嬷嬷,你在说什么?”
他摇摇头,扯了下嘴角:“嬷嬷,你不要说笑,朕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他不自觉用上了皇帝威严不容冒犯的语气,像是狐貍预见了致命伤害时下意识亮出的獠牙,火红的毛发全炸开了,想逃走脚又不由自主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吴嬷嬷强压恐惧,重复着再次确认:“主子,奴婢没有说笑,先皇后确实不是心甘情愿自尽的。”
周燃不自觉摇头,仍下意识接连否认。
“母后怎么可能不是……从小你告诉我的,你们都是这样告诉我的,母后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为了保住吴家,甘愿赴死。”
他漂亮的眸子泛红,逐渐染上激烈愤怒的色彩。
“为什么你今天又要告诉我,母后不是心甘情愿的?吴嬷嬷你在耍我吗?你和吴家联合起来耍我吗!”
他声嘶力竭地质问,像疯子一样地大吼,可是表情越凶,那双漂亮眸子透出来的情绪就越脆弱难过。
司徒震握住他的双臂,低声在他耳边重复:“燃燃,冷静,冷静。”
他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松松地圈住他的脖颈,大拇指顺着脉搏往下轻抚,似是隔着浅浅的皮肉捧住了他差点儿崩溃的心脏。
“吴嬷嬷,事情的前因后果,你一一道来。”
吴嬷嬷定了定神,点头道:“二十二年前,三大亲王联合党羽构陷吴家谋反,将此案几乎做成了铁案。当时先帝震怒,意欲诛灭吴氏九族,可为什么后来又改为了成年斩首、其余流放?外界流传的是,先皇后为了替母族赎罪,焚火自尽,临死之前上书一封,请求先帝看在多年夫妻情分,给吴氏留下一丝血脉。先帝心软,答应了,后才有吴家的死里逃生。”
她看向周燃,愧疚却又无奈:“主子,您小的时候,老奴告诉您,先皇后是为了保住您、为了保住吴家,心甘情愿地赴死,其实是不得已的谎言。”
她怔怔出神,似乎陷入了二十二年前的记忆里。
“那个时候,前朝闹得腥风血雨,吴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落入泥里,众人都以为后宫也受到了影响,先皇后的皇后之位岌岌可危,废后是迟早的事情了。可是咱们这些大半辈子都在后宫里伺候的奴才却知道,先皇后的地位依然十分稳固。先帝与先皇后的夫妻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先帝甚至专门敲打咱们这些奴才,不许把前朝的事情告诉先皇后,怕惊了先皇后的胎,落个一尸两命。”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后宫里还有那么多居心叵测的人。他们争先恐后地,变着法子地把事情告诉了先皇后,指望她惊胎而亡,又或者和先帝大闹起来,把自己的后位闹没了。”
“没想到的是,先皇后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强、聪慧、坚韧、勇敢,她确实又惊又怒,伤心焦急不已,可主子,您那个时候已经八个月大了,快足月了,小拳头已经能在母亲的肚皮上撑起一个个小鼓包了,为了您,她不仅没有倒下,反而顽强地生出了保全自身之心。她不仅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要保住皇后之位,哪怕旁人说她冷血无情,说她不孝忘恩。因为只有这样,您出生之后才能平安长大。”
“老奴还记得,那个时候后宫四面楚歌,她抚摸着肚子,温柔又坚强地对奴婢说,没娘的孩子是最可怜的,她希望她的孩子出生之后能有娘。”
周燃鼻梁骨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娘……”
他哭得止不住,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声音越来越大,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又成了那只幼年时期寄人篱下的秃毛小狐貍,多少次他被人欺负了,却只能蜷缩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躲在膝盖里一边悄无声息地流泪一边思念娘亲。
司徒震轻叹一声,弯下腰想摸摸他的脑袋,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他默默地、安静地等在旁边,等他哭累了,缓过劲儿了,将攥在手里的帕子递到他眼前。
“擦擦吧,不然看不清了。”
周燃接过帕子,抹掉眼睛里的泪水,又擤了一下鼻涕,然后把帕子团吧团吧,塞回了司徒震手里。
司徒震盯着手心里那一团皱巴巴脏兮兮的帕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顺便把周燃也扶了起来。
“吴嬷嬷,你继续说。”
吴嬷嬷抹掉眼角的泪水,低声道:“但是先皇后的想法被一封送进宫的信改变了。那封信是奴婢经手的,我们做奴才的没有资格知道信的内容,但是那天先皇后看了信之后情绪大恸,把内容告诉了奴婢。当时的吴家家主和主母一起在信中求她,求她牺牲自己给吴家留下一丝血脉,并且承诺一定会把主子您换出皇宫,在民间好好抚养长大。甚少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子女,同样也甚少有子女不爱自己的父母,先皇后固然能为主子您起了保全自身之念,但也无法拒绝父亲母亲的双双恳求。于是事情就变成了后来人听闻的模样,先皇后死了,主子您被换出了皇宫,吴家也留下了一丝血脉。”
“家主他清扫奴婢这些老人,就是怕旁人从奴婢等口中寻到蛛丝马迹,从而查出当年的真相。但是他不知道,这真相奴婢一直参与其中。”
周燃感觉轻飘飘的,似乎踩不着实地。他神情恍惚,如墨玉般的眸子透着惘然,怔怔问道。
“所以不是我母后宁死也要保全吴家,是吴家逼死了母后?”
吴嬷嬷脖子僵硬地弯了下去,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燃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双目赤红,额角青筋蹦出,神情似癫似狂。
“那这么多年以来,我的那些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心口突地巨痛,喉咙腥甜,蓦地喷出了一口血。
司徒震脸色大变,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将人一把横抱起来,擡脚踢开了房门。
“来人!叫太医!”
黑夜深沉到了极致,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浓重如墨的夜色中闯入宫门。
昭仁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周燃安静地躺在明黄龙床上,昏迷不醒。
太医院的太医倾巢而出,轮番诊脉,互相讨论断症。
“启禀镇北王,圣上这是急火攻心,那一口血吐出来了反而是好事,微臣扎上两针圣上便能醒。不过后续得好好调养,切勿再积郁于心,也不可再大悲大怒了。”
司徒震颔首,退开一步,让太医上前针疗。
银针入xue,微微扭动,周燃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抖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
司徒震握住他的手,倾身凑近,轻声道:“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周燃安静躺着,盯着床帐顶,眼睛里空荡荡的,像干涸的井。
司徒震见状,朝众人挥了下手,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他坐下来,握着他的手正要再问,却突然被他狠狠甩开了。
“你满意了?”
他瞪过来,恶狠狠地质问,尖哑的声音分外激动。
“吴家骗我欺我利用我,从头到尾都把我当成复兴家族重返朝堂的工具,对我没有半分感情,你满意了?如今我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人,你是不是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了?”
司徒震心中顿时火冒三丈,不过想到周燃的身体,想到他刚刚遭受了什么,他就又把火气生生压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我不喜欢吴家是因为吴家对你不安好心。你难过成这样,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是吗?”周燃冷笑一声,“难说今天这一切不是你安排好的。你不是一直扬言要针对吴家吗?朝堂上针对不成,你便换了个法子,收买了吴嬷嬷来我跟前造谣。你知道我最在乎什么,所以就用我在乎的东西来摧毁我!”
司徒震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周燃你疯了吗?吴嬷嬷是吴家老仆,我拿什么收买她?二十二年前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我怎么跟你造谣?难道不怕吴永修直接否认,当面拿出证据反将我一军吗?”
他强行按压在心底的火气又蹿起了一丝,恼道:“我看你是被今天的事情刺激得精神失常了,才会光凭想像就子虚乌有出这些东西,将莫名其妙的罪名强行按在我的头上!”
周燃蹭地一下坐了起来:“我子虚乌有?我强行栽赃?司徒震,难道这一切不是你先开始的吗?之前你口口声声说吴家不安好心,可曾给出过半点儿证据?不都是你的全凭想像吗!”
“好。”司徒震快气死了,却仍保有一丝理智,“你觉得吴嬷嬷在编造谣言诬陷吴家,那就把吴嬷嬷和吴永修一干人等全部宣进宫来,当面对质!他们说了什么,提供了什么人证物证,立刻马上就去查!不把二十二年前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来人。”
“不用了!”
司徒震刚出口喊人,就被周燃高声打断。
他胸膛愤怒地起伏两下,冷笑道:“看来你心里很清楚,吴嬷嬷说的不是假话。吴家对你到底存了几分真心几分利用,你这么聪明这么擅长揣度人心不可能不清楚。可你偏偏为了你心里那点儿莫名其妙的心思故意视而不见,哪怕二十二年前的真相就在眼前,你也不肯接受,甚至要无理取闹地把一切过错栽赃到我的头上。”
他大吼一声,疾言厉色:“周燃!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够了!”周燃闭上眼睛崩溃大喊。他跳了起来,声音更大地冲他吼:“你要是觉得我不够听话你就把我关起来啊!反正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使我做了皇帝,你也一样能打断我的腿,用铁链把我的脖子锁起来,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永远不许我出去,你早就想这么做了不是吗?现在我不能如你所愿事事听你的,你就把我关起来好了!”
司徒震一愣,向前压近半步:“原来你一直在害怕这个?”
周燃仿佛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尖声大叫:“你不要过来!”
他擡起手臂指着他,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一幕仿佛是两人在永安侯府远翠阁初见时,他拔出了司徒震腰间的环首刀,用尽力气指着他,色厉内荏地威胁他不要过来。
那个时候他手中尚且持有一利刃,可如今他被困在这小小的明黄色龙床御帐里,而司徒震早已将佩刀卸在刀架上,他想握着点儿什么,却终究只能两手空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凭。
司徒震站在床边,深深地凝望着他,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半晌,他叹了口气,神情似怜似爱。
“我明白了,原来你一直在害怕这个。”
他转身离开,周燃顿时松了口气,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他的背影,看他在昭仁殿内翻来找去。
周燃咽了口唾沫,理智回来少许:“你在干什么?”
“我送你的那把匕首呢?”司徒震拉开柜子,在里面翻找,“你放到哪里去了?”
周燃眨眨眼睛,记忆缓缓浮上脑海。他转身蹲下去,颤抖的指尖摸索着按开床头暗格的开关,看着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哑声道:“匕首在我这里。”
司徒震走过来,往暗格瞧去,里面放了许多他熟悉的物件儿。
有他送给周燃的火红狐貍绒花,有两人合写的大婚庚帖,有那件赤狐斗篷,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叠放在最的玉簪,有他替他绑过的那条发带,后来故意遗失在了山林里期望他找到他,最后又被他捡了回来,还有一堆格外显眼的白色碎纸屑,司徒震认出来了,那些碎纸屑都是从信纸上撕下来的,两人分隔两地的那两年,他们用海东青送信互相联络,司徒震要求他读信后必焚烧,以免被旁人抓住把柄,原来他心里舍不得,竟然每次焚烧之前都要从信纸上撕下没有字迹的一角,偷偷收藏起来,纪念自己写给他的每一封信。
“原来我们两个,竟然已经相伴了那么多时光,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
司徒震怀念往昔,眼中闪过一丝柔情,转头看向周燃。
周燃,却已经泪流满面。
司徒震牵起他的手,将他拥入怀中,抱着他软软的身子,替他擦泪。
“别哭了,你知道的,我最不能应付你的眼泪了。”
他拿起暗格里那柄平平无奇的匕首,倏地拔开,利刃的寒光闪在两人的脸上。
司徒震倒转匕首,将匕首柄塞进了周燃的手中。
“其实你想要的东西,早就在你的手里了。”
周燃迷茫地擡起眼睛,傻傻愣愣。
“这把匕首乃是精铁奇石锻造而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可以轻而易举捅穿一个人的心脏。”
司徒震握着他的手,将匕首尖刃抵在自己的胸口处,笑意浅淡却温柔。
“如果有一天,你恨透了我,想要和我同归于尽,大可以在我熟睡之时,拿这把匕首捅穿我的心脏。”
周燃的手轻轻一颤,想要退缩,司徒震却用力握紧了,贴在他耳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你永远都不必害怕。我固然可以囚禁你,可你也能够杀了我。”
“我用我的所有向你保证,这一辈子,当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是最厉害的,若有一天我们俩反目成仇,那唯一的结局就是我们同归于尽。”
他握住了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怀里,让他如墨玉的眼睛被自己的身影占满。
“我这样承诺你,你还怕不怕?”
周燃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而下。
是啊,他害怕,他一直在害怕。从小他就不是一个能保全自己的人,他乖乖听话,他卑微低头,他委曲求全,他看人脸色过活,可是无论他怎样委屈自己讨好别人,别人也不愿意善待他半分。他一直在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里煎熬着,熬了足足十九年。
每一天他都想着,他怎么还不去死?可是转过头来他又想,他的身份还没有恢复,他的杀母之仇还没有报,终有一天他会恢复身份,那个时候他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谁也不敢欺负他。他就靠着这一点念头,熬过了痛苦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直到现在他想要的东西全部实现了,他做了皇帝,他成了天下之主,他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可是他突然发现,他心里住着的居然还是曾经那个躲在角落孤苦无依的小孩子,喜欢看人脸色,害怕别人欺负他,尤其是在司徒震面前,他的皇帝之位有什么用呢?他身无利器,无所依凭,被他圈在怀里獠牙抵着脖颈,一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就害怕得快要发疯!
周燃握紧了匕首,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眼角的泪珠滚落成线,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我……可以……杀了你?”
“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捅进去。”
司徒震无视抵在胸口的匕首,偏头咬住他的耳垂,啮咬吸吮。
周燃被他推倒在床上,惶然无措:“你干什么?”
司徒震按住他那一截细细的腰,挑开腰带,扯开衣襟,在他耳边肆意又愉悦地轻笑。
“同样地,只要你不杀了我,那么你永远属于我司徒震。”
“我要你,无论你是纪黛鸯,是周燃,是福王,又或者是皇帝,我要定你了。”
他从他的耳根缠绵湿意地亲上来,彻底堵住了他的唇。
周燃浑身一颤,半晌,收回了抵在他胸口处的匕首。
他没有反抗,尽情沉溺在他带来的欢愉里。
只是拿着匕首的那只手,自始自终没有松开。
夜转黎明,天光乍亮,金色的太阳冲破乌云跳了出来,光芒四射,照亮了天地。
周燃睁大眼睛看着床帐顶,怔怔出神。他被他圈在怀里,灼热的吐息有规律地喷洒在他脖颈最脆弱的地方,将白皙的肌肤激出一抹粉霞,他被他紧紧捆住,不得挣脱,裸露处的皮肤昨天欢爱遗留的痕迹半遮半掩。
周燃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出神。
过了很久很久,他擡起拿着匕首的那只手,用尖刃无声无息地抵住身上人的后心。
可是身上的人依旧在呼呼大睡,似乎丝毫不在意他怀里的人是否怀有杀心,又或者如他所说的一样,他早已做好了生同衾死同xue的准备。
生同衾死同xue?
周燃细细咀嚼这六个字,忽然感觉挺不错的。
他收回匕首,将匕首归鞘,拿着匕首抱住身上的人,流着眼泪喃喃低语。
“你要了我,就不许再抛下我,不能欺负我,不能伤害我,你要善待我,要记得哄我开心,要关心我,要照顾我,要保护我。我把我的身体给你,把我的心也给你,如果有一天你做不到了,我一定,一定会杀了你。”
他闭上眼睛,蜷缩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缓缓入睡。
这个晚上,大黑狼终于驯服了它的红狐貍。
它们团在一起,皮毛挨着皮毛,肚皮挨着肚皮。
它们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它们既有利益联盟,也有伴侣情谊。
它们并肩而立,肆无忌惮地奔跑在森林里,所经之处动物们无不臣服。
它们对天地立下誓言,生同衾,死同xue。
它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