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2/2)
他不再顾虑,合拢书册,将它宝贝地放进红木箱子,收进床头柜放好。
司徒震到书案后面坐下,冲周燃招招手:“过来,我给你讲讲朝堂上的形势。”
周燃高兴地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
司徒震揽着他,拿起笔一边在纸上比划,一边跟他讲解。
朝堂上大致可以分为宁王党,邺王党,靖王党,拥皇派,宗法派,骑墙派以及试图独善其身的个别大臣。
这些党派并不是互相独立的,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相掺杂的关系,例如一个大臣他支持宁王,但也不妨碍他是拥皇派,实际只听圣上的吩咐。哪怕是铁杆亲王党,也可能会因为内部分赃不匀而愤然倒向他派,变成两边下注的骑墙派。
所以除了能够攫取核心利益的亲王心腹,其他臣子没有哪个是周燃不能争取的,区别只是难度高低。
拥皇派,圣上喜欢谁他们就喜欢谁,圣上支持什么他们就支持什么,只要圣上认可周燃的身份,他们也会认可周燃的身份。
所以周燃得多下工夫,努力讨圣上喜欢,他天生长得好,又像极了据说曾经帝后情深的皇后娘娘,嘴巴甜,年纪小,又软得下身段,争取拥皇派的支持是最容易的。
自皇后仙逝,圣上并未再立继后,周燃是圣上唯一的嫡子,礼法宗教上天然具有继承帝位的正统性。所以除去拥皇派,周燃第二容易争取就是宗法派的官员们。
他们往往饱读诗书,在读书人中有着非常高的地位,甚至有大贤大圣之名,维护礼法正统就是维系他们自身的地位,只要周燃肯下工夫,就能得到他们的一两分偏爱。
有了这两个派系官员们的支持,周燃在朝堂上也就不算孤立无援了。
至于骑墙派,倾向于独善其身的个别官员以及铁杆亲王党,难度由低至高,都需要花费细碎的工夫慢慢拉拢,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甚至有可能周燃后面登基了,某些官员都不愿意投靠过来,成了叛党余孽。
周燃听得十分认真,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疑问:“这样拉拢过来的官员,他们虽然愿意替我在朝堂上说一两句话,但愿意为我办事的,却好像没有呢?”
司徒震翘起嘴角,放下笔搓揉两下他的脑袋:“你果真是有几分慧根的。”
周燃听得又自豪又害羞,小声道:“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司徒震亲亲他粉红的耳朵尖,继续道:“没错,我和吴家可以为你办事,但只能算是你暗地里的心腹,你还需要在众多朝臣中寻找至少一个愿意为你办事的明面上的心腹。”
“但这件事你不能着急,更加不能随意放宽标准,否则反受其害且遗毒无穷。首先心腹大臣的利益要与你的利益完全一致,你好了他才能好,你不好了他也跟着倒霉,而且没有机会跳船逃跑,他才能跟着你干到底。”
“最常见也最典型的就是通过姻亲笼络而来的心腹,例如三大亲王的外公舅舅,亲王王妃侧妃的娘家,亲王长子嫡子娶回来的儿媳妇的娘家,他们天然就是铁杆亲王党,弃船逃跑的损失极惨重,另择他主的几率极低。”
司徒震抓起他的手肆意把玩:“你母后的娘家吴家十几年前被打废了,只能转明为暗,我也不可能让你娶三个四个女人回家,所以这条路你是走不成了。”
周燃摇摇头,正色道:“不对。”
司徒震挑眉疑惑:“哪里不对?”
“不是这条路我已经走不成了。”周燃眼睛闪闪,嘴巴甜似蜜糖,“是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了。通过姻亲,我笼络到了你呀~“
“对不对,夫君?”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眼角眉梢仿佛被笑意醉透。
司徒震一愣,骤然失笑,将他抱进怀里:“你可真会哄人。”
周燃顺势伏在他胸膛上,撒娇道:“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嘛~”
“对对对。”司徒震在他头顶亲了一口,笑道,“我的小狐貍真聪明。”
两人亲昵了一会儿,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你寻找心腹,要通过另一种方法:理念。古语有云,士为知己者死,从朝廷派系上讲,一个官员可能是拥皇派,也可能是亲王党,但只要是能吏良臣,就官员本身而言,他一定有自己的治国理念。“
“这种理念,往小了说,是他手底下负责的那一小块事务应该如何处理,往大了说,是整个夏朝应该如何运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所有士大夫的终极追求,但凡不想混日子到底的,这样的橄榄枝递到面前,几乎没人能拒绝。”
“所以你恢复皇子身份后,除了拉拢官员尽力在朝廷站稳脚跟之外,还要积极学习治国之策,明晰自己的理念,然后在一众大臣中寻找与你理念一致的人。只要你们两个没有重大的利益冲突,你就可以试着向他递出橄榄枝了。”
“如果时间足够,圣上又愿意给你机会的话,你甚至能趁机办几件实事,将你的理念贯彻其中,就更加有说服力了。”
周燃点头,半懂不懂地问道:“那我的治国理念是什么呢?”
司徒震微微一笑:“那要你自己去找,谁都帮不了你。”
周燃若有所悟:“听你这么一分析,好像打败三大亲王也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了。”
“任何事情只要开始做,就不再难如登天了。”司徒震宽大的手掌按在他的头顶,“总而言之,恢复皇子身份后,把你聪明的脑袋瓜子转起来,时时刻刻记得体察人心。当你明白了他人心中所思所想,就知道如何让他人为你所用了。”
周燃用力点头:“你教给我的,我都记住了。”
“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写信来问我。”司徒震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匕首,刀鞘是铁灰色的,仅比手掌长一点儿,窄而薄,能够轻易藏进袖口或者怀里而不被人察觉。
“此去京都,危险重重,从你现身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们会质疑你的血脉正统性,故意扭曲你表达的话语,在朝堂上攻讦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情,他们的附庸会嘲笑你的外表身形,讥讽你受教育的程度,蔑视你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在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方方面面无死角地打击你。”
“如果你足够坚强,这些东西都不足以令你倒下。”
“唯有一件事情,你必须时刻提防。”
“暗杀。”司徒震神色严肃,盯着他的眼睛道,“下毒,刺客,坠马,落水……无论你去哪里,身边都要带足两个以上的随从,无论你吃什么做什么,都必须先让人替你检查所食所用是否安全。”
“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司徒震眼底杀气迸发,一字一顿道,“先下手为强。”
他拔出匕首,轻轻一挥,削掉了书桌的半个尖角。
“这把匕首乃是精铁奇石锻造而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可以轻而易举捅穿一个人的心脏。”
司徒震收刃入鞘,把匕首塞进周燃的手里:“你带着它,连洗澡睡觉都不许放下。最危急之时,它能救你一命。”
周燃脸色微微发白。
此去京都,他知道是危险的,但直到司徒震把一切描绘出来,他才有了真切的感受。
他托着匕首的手掌微微颤抖,半晌才渐渐握紧。
“夫君,你不能派人保护我吗?”他歪身枕在他的肩膀上,扯着他的衣襟小声倾诉道,“我害怕。”
司徒震怜爱地揉捏他的耳廓,又抚摸他的侧脸:“你现身于世的那一刻,必须清清白白,必须无辜又无依无靠,身边唯有一个养母吴嬷嬷,那样对你是最有利的。所以刚开始我和吴家的人都不能帮你,只有等你拉拢了一些人在身边的时候,我们才能浑水摸鱼地出现,为你办事。”
“我知道了。”周燃闷闷地说,不由得收紧了搂着他腰身的手臂。
“成为十三皇子之后,无论谁投靠你,无论谁愿意成为你的心腹,你都要对他保留一份怀疑之心,不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因为人之全貌难以窥测,巨大的利益之下,你永远也无法预估他们会不会突然背叛你。”
“我记住了。”周燃心里空落落的,越发收紧了手臂,想要与司徒震距离更近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在司徒震描绘的一步步登天的场景中,他本该感到兴奋的,却莫名觉得有些孤寂,好像他在奔向成为世间最有权势之人的同时,也在奔向成为世间最孤独之人。
什么人都要提防。什么人都要怀疑。
那他心底的话要说给谁听呢?待在谁的身边又能彻夜安眠呢?
想到此处,周燃不禁毛骨悚然。
他纤细的手指伸进他的衣襟,擡起下巴亲吻他的脖颈,迫切地说:“夫君,我想你了,我们做吧……”
司徒震拥紧了他,低头回吻。
与他在即将别离的时刻温柔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