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2/2)
周燃心中一惊,转头去看院子里的两个土匪。
他们依旧睡得四仰八叉,一动不动。
周燃无声吐了口气,心慢慢放下。他凑上前,从缝隙望出去,观察四周。
原先白天那半大小子领他过来的时候,周燃打量过周围环境,都是些木头黄泥制成的土房子,灰沉沉的,一列列坐落得较为齐整,关押他的土房子算是比较靠内的,如果要走出去,须得穿过多条土房子之间的窄巷。
这会子外面没有什么人,土房子被浓重的夜色掩盖了,只隐约看得出轮廓,还有零星三两座土房子里透出跳跃的火光,似是其主人尚未入眠。
周燃侧身从缝隙溜出去,曲膝矮身溜着墙根往巷子里钻,远远瞧见有火光的房子就避开。他本就身材瘦小,再弯腰半蹲着碎步穿梭在巷子之间,简直就跟只小野猫似的,无影无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提着劲乱走一气,竟然真的走出了这一小片土匪聚居之所。
周燃歇息片刻,从巷子口探出头,举目四望,试图寻找白天进入过的威虎厅。
找到威虎厅就找到了主干道,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走便能找到寨门。只不过这帮土匪再粗心大意,也一定会派人守住寨门,包括屹立寨门前的两座瞭望塔,也一定有人看守着。到时候要怎么避开耳目逃出去,还需要他随机应变。
周燃压下心底的担忧,擡眼继续寻找。
他运气不好,没能从暗藏在夜色中的道道轮廓中看到威虎厅的影子。
倒是有两道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周燃心脏高悬,连忙缩头,抱住膝盖紧贴着墙角,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幸好,那两人走的是旁边的窄巷,不是周燃躲的那一条。
周燃松了口气,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两个人的动静。
“快点儿,别磨蹭。”前边那人走得又急又快。
“你急什么?都锁在地牢里,又不会跑……”后边那人走得慢吞吞,脚步声很重,还打了个哈欠,似乎没睡醒。
“那小娘子生得太骚,眼睛像钩子似的,勾得我火烧火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今儿我必须把这火给泄了,快走快走。”
“把火泄了有什么用?”后边那人嘲笑道,“那小娘子你依旧弄不到手,只能眼巴巴看着。”
前边那人一顿,走得更加快了。
“唉,你等等我,我不说就是了。”后边那人也加快了脚步,追在后面,“火气真大,说一句就翻脸。”
前边那人闷头向前冲,右拐出了窄巷,愤愤然嘟囔:“当初兄弟们一起上山,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结果肉是他的,银子是他的,女人也是他的。这他娘的卖命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出山投奔别的寨子得了,反正大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土匪……唔唔。”
后边那人着急忙慌捂住他的嘴,低声喝道:“你瞎说什么呢!真当隔墙没有耳朵吗?被人听见了告到大当家那里,你死路一条。你不想活了不要紧,可别连累我。”
前边那人没说话,好像是怕了。
“走走走,不就是想泄火吗?我陪你去。”后边那人扯着他往前走,“只要不玩死了,你想怎么玩都行。”
两人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浑然不觉黑暗中有个娇小的身影远远地跟在后面。
周燃看见两人进了一个小院子,合力搬开井上盖的大石板,扯开木桩上的粗绳扔进了井里。
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抓住粗绳滑进了井里。
这是在干什么?
周燃躲在门后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井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
意料之中,这是一口枯井。
但井底并不黑暗,反而有极淡的昏黄光芒从墙壁传出来。
井底的墙壁上有个大洞吗?
周燃情不自禁弯腰低头,脑袋伸入井中,试图看得更清晰一些。
然而他什么都不见,那黑暗中微弱的火光下隐藏的秘密不停地抓挠他的心脏,勾动他的好奇心。
他迟疑片刻,抓住井边的粗绳,学习那两个土匪的模样,踩住井壁慢慢滑下去。
脚踏实地,周燃松开绳子,双手掌心火辣辣地痛。他无声地嘶气,两只手随意在身上按了按,试图平息疼痛。
井底的墙壁上果然有一个大洞,灯火点缀的甬道向前延伸,约有一人高,三人宽。
男人的吼声与女人的哭泣,夹杂着愉悦的狂笑和痛苦的哀叫,断断续续传来。
周燃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最远距离窥视前方。
那是一座木头打造的牢笼,十几个脏兮兮的女人缩在角落抱住脑袋瑟瑟发抖,凄婉的哭声在半空回荡,萦绕在牢笼中间施虐的男人周围。一个女人被高高吊起,男人手握长鞭,鞭子狠狠抽打在她的身上。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男人死死地盯着女人伤痕累累的残躯,通红的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呼吸粗重,脖颈青筋迸发,不停地催促:“好了没有?该轮到我了。”
周燃看不清那个女人的模样,却能从她濒死的挣扎和尖利的凄嚎中感受到她的极致痛苦。他该庆幸自己一直捂着嘴巴,否则下一秒便会因为惊惧而尖叫起来。
怪不得整个威虎寨看不到一个女人,原来所有的女人都被抓来了这里,日夜忍受所有土匪的轮番折磨。
畜生,这群畜生!
简直不是人!
心脏砰砰重击耳膜,与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处,周燃努力压制抖动的身体,提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后挪。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比当初爬香山还要累还要远。
终于,他整个身体回到了井底笼罩的黑暗下。一放松,他才惊觉额头已经冷汗滚滚,后背全部湿透了。
如果今天清晨遇到余老二何老三两人时,没有急中生智抛出万贯家财作诱饵,他大约就是这个下场了。
不,或许还要更惨。
他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身体,只怕能激出这帮畜生的更多恶意!
周燃惊魂不定,抓进粗绳踩住井壁,使出吃奶的力气爬了上去。
刚翻过井沿,一缕明亮的火光掠过眼角,周燃心脏紧紧一缩,下意识弯腰躲在井沿后面查探情况。
——竟然有一个小队的土匪,举着火把往这里来了!
若他们进了院子,火光照耀之下,自己必将无处遁形!
周燃慌不择路,转身如野猫般撞开虚掩的屋门,蹿进了黑黢黢的屋子。
方形的窗户轮廓在地板拉长了影子,跳动的火焰在中央洒下亮暗不定的光点,周燃知道他们已经了院子,万分紧张地压低脑袋,缩在墙根不敢动弹,内心不停祈祷他们不要进屋。
幸好,他们没有进屋。
地板上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矮,他们似乎都下井了。
周燃一时庆幸,但高兴不起来。他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在黑暗中辨别屋中陈设摆件的轮廓,轻手轻脚地绕开,摸到窗边,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扒住窗沿,伸脖子擡眼,头顶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擦过发丝缓缓晃动。
他奇怪转头,黯淡星光下,一只手垂在眼前,白到几乎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五指微曲,轻轻晃动。
唔!
他反射性捂住嘴巴堵住喉咙里的尖叫,身体却因为失去支撑狠狠摔下去,一屁股坐了地上。
尾椎骨撞击坚硬的地板,他却顾不上疼,身子僵硬着一动不动,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怎么都无法移开视线!
黯淡的星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屋顶的横梁,横梁之上,一条条大腿,一条条手臂,如同腊肉般被粗绳穿孔系结悬挂垂落,除此之外,还有整副半副的肋骨、心脏、肝肾高低错落地挂在大腿和手臂之间,红白交错,腥臭味直冲大脑。
呕~
周燃想起晚上送来的那碗酱肉,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人间炼狱吗?!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碰那碗肉。周燃舒缓了些恶心,用袖子抹净嘴角。他强忍惊惧,擡头仔细打量悬挂的手臂和大腿。
观其特征,似乎男人的居多,占了七成;女人的较少,占了三成。
多半这群畜生抓到了人,女人就扔进井底的牢笼供他们发泄欲望,男人就宰了送进厨房供他们填抱肚子,若井底牢笼的女人被折磨致死,同样也送进厨房,物尽其用。
他们一起抢劫、折辱女人、杀人吃人肉,等于缴纳了投名状有共同的把柄,因此既凶狠又团结,寨子又藏在重重深山中,非自己人不得入,一直逍遥猖狂到现在。
此次逃走,若不小心被抓住了,周燃的下场只会比想象中更惨。
周燃深呼吸两次,压下对未知想象出来的恐惧,绕开厨房里的陈设摆件,穿过屋门。
院子里很安静,他路过枯井,却似乎能听到井底传来男人的狂笑和女人的哀哭。
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还有余力帮助别人呢?他这副身体,随便来个土匪,便是让一只手给他,也根本打不赢。又不是司徒震,在土匪窝里杀个七进七出只怕还有余力。
周燃定了定神,狠下心继续往前走。
离开院子,他认准一个方向一直走,终于找到了寨子的边缘。寨子的边缘用半人高的木栅栏围着,周围也没有人巡逻看守,很是敷衍。
周燃翻过木栅栏,往前走了几步,陡峭的石壁屹立在眼前,前路断绝。
他摸索着石壁往旁边走了好一会儿,突然苦笑一声,终于明白寨子边缘的防守如此敷衍的原因了。
原来除了威虎厅正对的大门,其他方向根本就没有出路,全是几乎垂直的山壁啊。
而大门处燃着连绵不绝的火把,亮得仿若白昼,有相当数量的土匪守门、巡逻,还有两座占领高处视野的瞭望塔,根本找不到避开他人耳目的缝隙。
周燃呆呆立在寒风中,绝望一阵一阵地涌上心头。
原来他亦是坐井观天,四周封闭,出口可望而不可即,拼尽全力争取到了些许时间,也只不过是等死而已。
我要怎么办?
周燃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尖锐鲜明的疼痛提醒一团乱麻的脑子保持冷静。
难道就眼睁睁等死吗?
不,这法子行不通,我还可以想别的法子。
对,我还能再想别的办法。
我一定能想到别的办法!
还有司徒震,司徒震一定会来救我的!
周燃把将要涌出眼眶的泪水硬憋回去,苍白的脸上重新出现坚毅的神色。
他摸黑回到赵虎安排的住所,院子里的两个土匪换了个睡姿,但依旧睡得很死。
他镇定地收回探查的目光,从容地从旁经过,稳稳当当地推开房门,回到了房间。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