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祸(2/2)
我现在不是应躺在手术室里吗,而他也应该已经坐上了不会返程的航班……
他怎么会过来,他怎么会知道?
晏础润的眼神微微涣散几分,无数问题轰然涌向他,刚刚被注射过特殊镇定的机体无法快速获得“波澜不惊”与“虚与委蛇”这两项技能,晏础润头疼得不行,他想躲。
方惟寻不由分说地制住他,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又费劲地松开。
“梦见什么了?”
方惟寻又问了一遍,继而嘴唇紧抿,削薄的唇瓣因此看起来有些冷硬,他目光冷透,将晏础润按回病床上,声音像是初化的冰,听起来涓涓脉脉,实际上却带着细小却锋利的冰凌:“是腺体溃烂发糜,还是并发症终年缠身?”
晏础润默然,午后的阳光和煦而温雅,轻描淡写地给他露在薄被外的皮肤描了一层金色的镶边。然而方惟寻冷硬地打破了这样的美景,他站起身将单人病房的窗帘紧紧拉住,光线透不进来,只有顿顿的亮度,原本采光丰沛的房间变得压抑又隐蔽。
晏础润问:“你怎么在这里?”
方惟寻看他一眼,很深很沉的一眼。
时间倒退回一天前,一个平凡普通、只有晚霞格外绚烂的周一傍晚 —— 离飞机起飞还有半个小时,方惟寻提前过了安检,他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登机口,坐在等候区里。
形形色色的人从他的身边穿梭而过,飞机嘈杂轰鸣的起落声搅碎了彤红的落日,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方惟寻的心莫名地跟着窗外波动的气流一起震颤,他擡眼看了看时间,机场上方摆放着的巨大时钟,指针尖锐而清晰,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撞击进他的心脏里。
方惟寻将脸上的口罩向上提起,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这是一个强行放松的姿势,然而还没等他摒除心中那些捉摸不着的杂念,一条信息倏而弹出页面,紧接着是传输过来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命名是一段乱码,但对方惟寻来说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曾经见过。
方惟寻转而去看发件人,江行。
江行的浏览记录根本藏不住。
他没想瞒,原本就想等章由回来好好询问这件事情,结果alpha回来以后二话不说地断了网,又没收了江行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江行一朝回到第三次工业革命前,没电没网,被短暂地禁锢在了别墅里。
章由面对江行纸老虎一样的质问,只是平淡地撂下一句“这件事情你别管”。
然而他远远低估了江行能作的程度。
江行趁alpha不在的时候,自作主张地从后花园相对低矮的墙面上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还踩到碎石崴了脚。他强忍着踝骨的刺痛一瘸一拐地蹦跶到程霍家里面——和章由待久了笨得也没那么纯粹,最起码知道先拿外接硬盘把文件拷贝了一份。
多亏他周末住的是位于市区的别墅,碰巧又和程霍的住处很近,若是在章由市中心的那套顶楼大平层里,那他才叫真正的插翅难飞。
方惟寻当时的反应远没有现在对着晏础润表现出的这样淡定和平静。
Alpha坐在候机厅的座位中,没有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放在冰冷的座位扶手上,机场大厅依旧熙熙攘攘,鼎沸的人声混合着飞机机械的轰鸣,然而他的耳朵仿佛灌水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周一”,“手术”一类的字眼上。
电话声在他空旷空白的耳边响起,程霍惶急而不可置信的声音压迫而来,又被更大的、无形的压力挤成一线。方惟寻惯于冷静,他对一无所知的程霍平静地答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足有重量的金属壳子轻飘飘地从他颤栗的手指间中滑落。
电光火石间,方惟寻几乎是机械又自动地理出一条囫囵的线——章由和程霍、江行不同,他知道太多东西。
在方惟寻官司缠身的时候,章由曾经去派出所见了他一面。
他在推进案子的时候查到了方惟寻和晏础润隐秘的关系。
Alpha的眉目间是阴沉的审视之色,他没有问官司的细节,反而警告方惟寻,出来以后不要再靠近晏础润。章由把握的东西远远比方惟寻多得多,而在这个几乎所有社会关系都可以用“含混黯昧”来形容的时代里,章由对于晏础润的忌讳和厌恶却是摆在明面上的。
其中原因,大概连晏础润自己都不知道。
章由想要让方惟寻离开这座水深的看不清的城市,也想要切断他和晏础润所有的联系,所以与一心设计晏础润答应“腺体移植手术”的杨殷一拍即合,捏着鼻子达成了合作。
晏础润想着翻案,故而杨殷抛出了一份交易,以“常澜”为饵,迫使他答应了那场手术 ,而同一时刻,对此浑然不知的方惟寻却收到了那个字里行间尽是威胁的文件夹。
文件夹恶意地将晏础润去见常澜的那张照片置顶,以此误导方惟寻认为是晏础润的动作惊动了黑暗中的嫁祸者,“坏人”被触怒了,才发出这样的警告,强迫方惟寻销声匿迹。
然而真正站在暗处操纵的人,却是章由。
他只不过云淡风轻地借了杨殷的手段,然后顺理成章地将“威胁”嫁祸给了那些曾经的嫁祸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