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勒星阵的小分队29(2/2)
“梅因啊,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我找薇薇。”
威廉半倚着门看着倒在那里的灯盏,里面的火焰跳动着,跳动着,熄灭了。
披着厚厚斗篷的人被拖走,丢弃在不远处的森林里,掩埋在荒草下,她的脚尖划过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像她这个人留给世界的一样,风一吹,就不见了。
银发男人推门进去,看见地上的灰烬,轻轻地,极其温柔地笑了。
他拽起聂薇薇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对上她惊惧的目光,贴着她的耳朵,“做得真好。”
有什么从中间慢慢燃烧着出现,先是一道缝隙,慢慢地伸展开来,浮在空中,是一张信纸。
假寐的杜衡感觉到异样,蓦地睁开眼,没有一丝睡意,锐利的目光朝着门外看去。
是联络信。
他微微眯眼,怎么会有人送到这里来?
是谁?
他的脑中闪过很多可能,定了定神,偏头看向熟睡的银灯,柔和了眉眼。
男人把银灯靠着他肩窝的头擡起放在枕头上,抚了抚他的发,轻手轻脚地掖了被子,下床。
信停在门口,没有往前进一步,飘来飘去,像个翘首期盼的小姑娘等着接见,它多年前从这里走出去,如今带着或轻或重的信息重新回到这人身边,就要迎来自己的结局。
杜衡接住了它。
手里的信件摇晃着,急迫地要他拆开,他伸手按住它,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银灯,就在那一瞬,他的心里蓦地传来一阵不安,微微心悸,他的眉头拧起来,忽然觉得他的脚迈不动了。
快要碰到信件内容的手顿住了,一丝犹豫升了上来。
银灯睡得并不安稳,他醒过来,看见床边的人影,迷迷糊糊地去拽杜衡的袖子,想让他留下来,男人的动作一顿,把他的手重新放进去。
银灯闭着眼,“你去哪儿?”
杜衡坐在床边,手放在银灯的头旁,大拇指一下一下磨搓着他的额头,“聂薇薇寄了联络信来,像是出了事儿,我去看一眼。”
末了,杜衡又说,“我答应过她父亲看顾她们。”
“她父亲?”银灯从未听过有人提起聂薇薇的父亲,如今听来脑子有一瞬间衔接不上。
“嗯,当年我到无光区的时候,是她父亲给我指的路。”
杜衡给银灯解释,看着银灯明明困得不行,还要跟他说话的样子,他顿了一下,盯着人看了一会儿,随即在银灯的额头上落下轻吻,给他盖好了被子。
“我很快就回来。”杜衡抵着他的额头,“我保证。”
银灯觉得眼皮千斤重,根本睁不开眼,他很难受,内里像火烧,快要化了,体表却又冷得不行,冻得他关节疼。
他的脑子一片混沌,难得地耐心也没有,包容也没有,露出些微脆弱与痛苦,只剩下难受,“很快是多久?”
他喘了口气,眉头轻轻皱起来,他现在哪里也不想让男人去,却又觉得那样矫情。
杜衡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他和衣从外面连同被子一起把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吻银灯的眉角,他想说,我不去了。
但想起那封信传来的影像,他又觉得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中央灯石已经灭了,小外甥的精神越来越差,体温也越来越低,他得想想办法。
杜衡环住银灯,“睡吧,我在这儿看着你,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这间房子里装了很大的壁炉,杜衡把它烧得旺旺的,热流在墙壁里游来游去,温暖整个空间。
银灯靠着杜衡,他一只手抓着杜衡的前襟,整个人要埋进去,扒着杜衡这块火炭,觉得温暖不少,很快就重新熟睡过去,微微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
威廉盯着聂薇薇很久,像有什么想不通,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为什么不哭呢?”
女孩儿紧绷的神经被拨动,她擡起头,什么?
“你的母亲死了。”威廉说,“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生气?”
聂薇薇红着眼看过去,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生气?
“我……我不知道。”她瑟缩着,情感和理智都一片空白。
威廉问她,“那……你为什么不看着她?”
聂薇薇低着头,她的目光躲闪着,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我,我害怕。”
“害怕?”威廉挑起眉,更加不解,“那不是你的母亲吗?你为什么要害怕?她爱你,你不也爱她吗?既然爱,为什么会害怕?”
聂薇薇不知道怎么回答,威廉思考了一下,继续说,“是因为她成了死人?”
她害怕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成了死人的母亲,她怕死人,所以她的爱在母亲的死亡面前往后退避了,恐惧让她无法上前。
她爱的是温暖的母亲,不是冰冷的、没了气息的母亲,那里的,已经不是她的母亲。
“你们真是有够奇怪的。”威廉说,他的目光放远,“有的因着爱抱着死人不松手,有的因着爱把人变成死人,有的人思念与爱一天比一天深刻,时不时想起来就要哭一场,还有的人的爱,在对方死去的那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而你,”他的目光放在聂薇薇身上,“你是什么?爱和思念都给了回忆吗?”
“我,我不知道。”聂薇薇颤抖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又不敢不回答。
她不敢往外看,不敢往后看,到处都是死人,也不敢擡头看,面前的人更加可怕,她的脑子里都是如何脱身,还没有时间去思念杜梅因。
就在她的信送出去之后,面前这个男人亲手杀死了所有的同伴,他的唇角带着笑,血溅在他的脸上,像外面的夜一样黑,他说,“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坐在那里,要跟她聊天,要跟她聊‘爱’。
“啊——”他叹口气,瘫在沙发上,沾了血渍的皮靴翘在桌子上,像是无聊极了,等得不耐烦,“怎么还不来。”
聂薇薇被他皮靴磕在桌子上的声音吓得一颤,她略微察觉到这个人的升起的暴躁,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快要哭出来。
“看来你舅舅还是觉得守着他的小外甥更重要,不想管你的死活。”
聂薇薇一怔,从他的话里听出些不同寻常,有些愕然地擡头。
威廉找到了新乐趣,“哟?你不知道?”
什么?聂薇薇的眼睛很大,眼白·裸·露着,占据了一大块,似乎要掉出来。
“你舅舅那么明显的眼神,你都看不出来?”
聂薇薇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大堆画面,嘴里还在问,“什么?”
威廉难得地来了兴趣,他笑了,“你的好舅舅,看上了他的小外甥。”他顿了顿,忽然嘶了一声,“这样说也不对,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是小外甥勾引了你的好舅舅,出卖身体,得到了庇护。”
他突然发出嗬嗬嗬嗬的声响,抚掌大笑,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笑话,让他无比愉悦。
聂薇薇的嘴角颤着,‘出卖身体’这四个字已经无比明显了,两个人是那种关系,依照这个男人的话,他们已经做过了。
她已经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了,在这短短的一天里,她失去了光,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舅舅,失去了所有。
威廉的笑突然停下来,渐渐隐匿消失,面色冰冷,“这样可不好,他不来救你就算了,但连你的信都不看,我会很为难啊。”
他是个疯子,聂薇薇对自己说。
“舅舅会来救我的。”聂薇薇的语气笃定。
“哦?”威廉说,“你哪里来的自信?”
“就凭在这么多的人里,你偏偏绑的是我。”聂薇薇找回了她的筹码,“他答应过我父亲,要好好照顾我们的,不管他多么虚伪,多么冷漠,但谁都不能说他是个背弃承诺的人。”
舅舅是她的英雄,一定会来救她的。
聂薇薇的语气染上了一丝疯狂,“就算……就算他喜欢安夏,他也会来救我的,他一定会拆开那封带了定位的信,来救我的。”
威廉的肌肉不和谐地扭动了一下,他蓦地朝着一个方向望了过去,唇边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说得对,你舅舅会的。”
“不过,”威廉笑出来,“那你就不怕,他知道是你——把小外甥交给了我,会对你怎么样?”
“他不会的。”聂薇薇说,“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威廉一愣,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人啊,怎么能变得这般快,他站起来,走到聂薇薇面前弯腰,声音很低,“那你,就等着你的舅舅来救你吧。”
聂薇薇知道,杜衡把信拆开了,威廉消失在原地,女孩儿低着头,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喜悦,她要得救了,但她不觉得开心,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动,借着灯光环顾周围,目光落在了背后,她的脑子转了转,恍然意识到,她没有妈妈了。
豆大的水珠落下来,她哽咽着,流出了今夜最伤心的泪水。
没有喊叫,没有呼唤,只是哭,只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