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勒星阵的小分队18(2/2)
银灯迷迷糊糊地蹭蹭杜衡的手,垫在了头下。
杜衡一怔,他被吸引着,任由小外甥拉着他,他的身体往前倾,半撑在床上,心里有什么蠢蠢欲动。
他的手掌挨着青年的耳朵,手指伸进毛绒绒的头发里。
小外甥的体温很低,比他低得多。
他看着侧身熟睡着的人,好半晌,才动了动,他把青年困在自己身下,“夏夏……”舅舅爱你。
杜梅因起得早,看见银灯的房门开着,往里边瞧了一眼,没人,连被子都没有拉开。
她展展地上有些皱的地毯,把黑袍捡起来拍了拍,“这不是阿衡的衣服吗?怎么脱在这儿?”
衣服一提起来,有个东西滚落下去,杜梅因低头找过去,捡起来一看,“怎么还有块糖?也不怕化在衣服里。”
她嘟囔着关上门,准备把衣服放进水池里泡一泡,过会儿洗了。
一下楼就看见杜衡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整个人陷在里面,闭着眼假寐,听见动静睁眼瞧了一下,又闭上。
杜梅因走过去,“这种纸包的糖最禁不住放,别贴身放在口袋里,粘在衣服上不好处理。”
“糖?”杜衡眉梢一挑,看过去,“什么糖?”
杜梅因掏一掏,把糖放在杜衡手边的小桌上,“这不是?从你衣服里掉出来的。”
杜衡看见她手里拿着的黑袍,把那块糖捏了起来,已经有些软了,糖在他指尖转过,被剥开了外衣,“是我的。”
杜梅因见他把糖放进嘴里,有些奇怪,“阿衡啊,你不是不吃甜吗?”
杜衡吮着糖块,“少吃一点没关系。”
“随你。”她抱着衣服要走,又想起来一件事儿,“小夏没跟着回来?我见他的床都没人动过。”
男人闭上眼靠着沙发,“在我屋里睡呢。”
杜梅因一愣,看杜衡明显疲累的样子,以为是银灯胡闹了,她叹口气,“阿衡,你不能老惯着他。”
银灯说他喜欢这个糖,杜衡却觉得这糖也不是那么好吃,他皱起眉,“没惯着他。”
肖湘系着头发下了楼,“今天大家怎么这么早?教授,您今天有特别安排吗?”
杜衡想起那封召集令,“算是吧。”
肖湘进厨房把前一天晚上煮好的鸡蛋放进锅里加热,又去切菜,不想让杜衡久等,杜梅因把衣服放下来,也去厨房帮忙。
杜衡把嘴里的糖翻了个个儿,手里的糖纸揉了又揉,最后突然把它展开,包住了吐出的糖,丢进了面前的壁炉。
纸遇火即燃,剩下糖块慢慢融化在柴木上,洇下一小片黑色。
吃完饭,杜衡扣着袖口,想起来肖湘每天的打扫,突然开口,“今天我的房间不用清。”
肖湘正在抚杜衡衣服的褶皱,闻言应了一声。
杜梅因把一个鸡蛋放进聂薇薇碗里,“把小夏叫起来吃饭吧,不早了。”
杜衡穿上袍子,“他昨天做了噩梦,没怎么睡好,别叫他,让他睡。”
“吃完饭再睡也行。”杜梅因说,“再说了,你那房间里的魔法用具都认主得很,小夏碰着什么就不好了。”
“没事。”杜衡说,看见桌子上剩下来的东西,他顿了一下,还是不想叫人起来,“早饭等他起来再吃,先热着吧。”
等杜衡出了门,聂薇薇才转头,“妈,小夏又跟舅舅睡了?”
“兴许是,”杜梅因说,“今儿早上我路过小夏的房间,他的床都没动过,我还以为他没回来,下了楼问你舅舅才知道,小夏在他房里睡。”
“不过,你舅舅倒像是一夜没睡,刚才还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忙了一夜。”
“这样啊。”聂薇薇咬着筷子,有些心不在焉。
在学院的高塔之上,院长推推眼镜,“什么意思?杜教授,是你叫我来的,结果你还走神?”
杜衡回过神,“正经事儿已经谈完了,你可以走了。”
院长啧一声,“老人家了,就不能体谅一点?”
杜衡说没空,“要抱怨、要说故事、要讲人生经验,去找别人。”
院长不理他的不耐烦,他坐在那里好半晌,突然开口,表情复杂,幸福又悲伤,“我儿子今天生日。”
杜衡处理工作的动作一顿,难得心底漏了一拍,他记得院长的儿子是个无魔者。
“是吗。”
“二十八岁了,是个好年纪。”
“……”
“还有两年。”
院长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魂魄仿佛都飞了出去,整个人黯淡无光,“再过两年,他就要离开我,到那里去了。”
魔法师或许能在那无光区拼一把,还可以重新回到这里,但无魔者不行,他们必须死,就算是陨落在无光区以外,帝国也会有人负责把尸体运往那个地方。
无魔者,原本就是珍贵的资源。
“你家不是也有一个吗?”院长把自己的情绪拉回来,“我听说最近在找另一半,怎么样了?”
“不清楚。”杜衡说。
“挺好,该结婚了,找个人一起过剩下的日子,说不定还能当一下父亲,也算是完整的人生了。”院长把掉下去的衣摆捞起来铺在腿上,叹道。
男人手指碾搓着羽毛笔,眉头皱起来,他不喜欢院长想象的这个未来。
他蘸了一下墨水,垂着眼,在纸张上写着什么,听见院长又开口,“不过你那小外甥的性子,要他老老实实结婚,难哦。”
杜衡手一抖,一滴墨珠落下来,浸湿一大片黑色,他把笔磕一磕,心想,那个人现在很乖巧,很听话,若是杜兰英真的逼他结婚,或许他真的就妥协了。
一擡头看见杜衡紧绷的棱角,院长敷衍地表示了他的惊讶,擡眉,“现在孩子都难搞,脸不至于臭的跟石头似的,少操点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衡微微收敛了自己,但情绪还是忍不住外露,他不想聊关于相亲这个话题,但院长话很多。
院长想起自己儿子,“什么结不结,他自己想结就结,不想就少操一份心,看我儿子,到现在都没给我带回来个一儿半女。”
“就两年啊,认命了,我能做什么?”院长说,好似看得很开,他的嘴角勾着,眼睛却没有。
“我不能让时间停下来,也不能找到代替灯石的东西,剩下的日子里,除了看着他,我什么也做不了。”
杜衡想起银灯的年龄,虽然还有好几个两年,他的心底却慌了起来。
一旦生命变成能看见的数字,每一天都是倒计时,不管做什么,都离死亡更进一步。
院长又拐回去,“说到结婚,嘿,开始我还想,等他到年龄了,就让他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这样的话,他就算离开我了,我也能有他的孩子陪着。但他说,他没遇见喜欢的。那我就想,行,一个人一生不才结一次婚,喜欢最重要。”
“最后才发现,白指望他!一个女孩儿都没给我带回来,整天泡在图书馆里,跟那群男孩子讨论灯石构造。”院长笑道,“我就想,随便他带回谁来。”
“都出生在这个世界了,何必计较那么多?只要他乐意,只要他开心,怎么折腾都行。”
“男的也行,女的也行,跟条狗在一起我也不介意,喜欢一个也好,两个也好,都是他的事儿。”
“付出爱,再得到爱,我希望他能经历这个过程。”
“但他跟我说,他不想结婚,他不想他的孩子像他一样。”
院长低着头,眼镜滑到了鼻梁上,快要掉下去。
他擡手摘了,拨开外衣,扯出里面的衣摆开始擦镜片,“这样想,繁衍其实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人一旦知晓自己寿命终点在哪里,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不开心。”他顿一下,“我也不开心,从他一出生,我就算着他的日子。”
“他说他不想活成我这样,也不想他的孩子活成他那样,要掐着时间过日子,把三十年过成九十年,一生过得没有向往,太痛苦了。”
“其实也挺好,不结就不结吧,这样还能少份牵挂。”院长说,“本来让他有个孩子这件事,就不是为他着想,是为着我自己。”
“为着我在他离开后,不至于那么寂寞、那么孤独。”
晨曦的光露出来了,墙壁的阴影投下来,轻飘飘落在院长身上,“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
院长被这光叫醒,他重新戴上眼镜,“哟,这么晚了。”
留着大胡子的老人站起来,单薄的骨架隐匿在黑袍里,“走了,还有事儿。”
“您慢走。”杜衡擡头。
院长背着手,暖色的光打在他卷起的,蓬松的白发上,把他的背部压得有些弯了。
杜衡看得恍惚,他到最后,也会是这幅模样吗?
一天一天数着那个人的时间,数着他们剩下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