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毕竟是高僧。（2/2）
这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老僧，嘴唇微弱地翕动。萧少远在旁旁道：“玄苦做得够绝，没给饭也没给是水，咱们只要再来晚些，这老和尚就要变成个死和尚了。”
“不，我倒觉得他不是被玄苦大师给逼成这样的。”李重雪俯身，用火折子照在地面，“你看，把他弄成这副奄奄一息模样的人，是他自己。”
“自己？”
火折子照出地上的灰尘，像是碗底的印子。
萧少远将灰扑扑的地面好生打量了一遍，激起片金橙色的尘灰，那圈碗底印还有剐蹭挪动的痕迹：“他绝食了。并且让送饭的弟子把每一餐饭都拿走了。”
也不知是为与玄苦怄气，还是故意如此引起朝廷对东海国通商之事的注意，总之玄隐他要活活渴死饿死自己。
但若是寻常人，倒有可能速战速决的死，偏生玄隐是个和尚，平日里估计素衣斋饭没少苦行，饿死的战线拖得长些，所以茍延残喘，一直拖到萧少远跟李重雪过来。
李重雪连忙道：“你有没有什么吃的能救他？”
这话可把萧少远给问住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现在又不打仗，身上带干粮作甚？”
眼看玄隐最后剩下的那口气就快咽下去，李重雪低头，耳朵刚要贴上玄隐的嘴唇，萧少远大惊失色：“安然你干什么？”
李重雪：“我听听他说什么。万一救不活，至少把遗言听完啊。”
“吓我一跳。”还以为自家陛下要给这老和尚人工呼吸，这事绝不能行，萧大人擡手，利索地敲了玄隐禅师几个xue位，那老和尚的面色果然有回转，就连咳嗽都稍稍恢复了些底气。
直看得李重雪不由赞叹：“少远，你这一手简直是无米之炊。”
“不是，我的意思是，先吊着他的命，请陛下赶紧到密室外取点水来。也不用太远，龙渊池舀点儿就行。”
养、养鱼水啊。
李重雪一愕，那水里的杂质怕是也不少，喝下去八成还能当粥饱肚了呢。
就只见两捧养鱼水下肚，再加上萧大人不遗余力地救命，玄隐的眉头动了动，干枯的手指也颤动得更为有力度。
玄隐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映出给他喂水的人，他的瞳孔在眼眶间忽然闪出丝难以置信的异彩，用嘶哑的嗓音道：“殿……殿下……”
“叫陛下。”萧少远纠正道。
然而玄隐却恍若未闻，那声殿下叫出口，他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以至于他看李重雪时，总让人感觉，他那双眼睛里在看的是另外一个人。
李重雪道：“你说得殿下是，吴王殿下……我父王吗。”
自淳安皇帝认祖归宗，回到李玄英这脉以后，他对当年三皇叔的称呼，就改口成为父王。
显然玄隐对“吴王”两字有所触动，他的眼神又闪了闪，然后手掌攥住李重雪的手腕，可能是因为太过激动，在李重雪看来，说话颠三倒四，几乎就是胡言乱语：“蛮族……蛮族入侵中原……殿下大义凛然……不当如此，不当如此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带领这个朝廷走向中兴的君主要死，殿下……”
玄隐说完，竟是要起身朝墙壁撞去！
※※※
有萧大人在身旁，当然不许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赴死。
玄隐认得这禅房，再醒来时，他情绪已明显没有那样激动，他平静地望着天花板，这次明显理智尚在，合掌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能把九龙璧后石门打开，可是方丈师兄安排两位来的？”
“这里没有你师兄，老和尚。”萧少远出言嘲讽，“若非我们发现得早，你差点儿死在密室，你不思感谢我俩，却口口声声要把功劳归给你的方丈师兄，当真不识好歹。”
玄隐乃是灵隐寺高僧，猛不丁遇到萧少远这种阴阳怪气的年轻人，有点适应不了，但人家高僧毕竟是高僧，涵养非常好，松弛的眼皮垂下来道：“多谢施主。”
“不谢。”
淳安皇帝瞟了萧将军一眼，意思是让他适可而止，萧少远从善如流，单方面宣告与老和尚停战，还乖巧地搬过来凳子，这变脸的本领也是没谁了。
两人都在玄隐跟前坐下，老和尚的这才打开了话匣子，针对两人对玄苦大师的敌意，玄隐涩声解释道：“方丈师兄做出让我闭关这个决定突然，我都没来得及跟弟子们交代，寺里不知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两位施主可能有所误会——方丈师兄并非邪恶之人，我师兄弟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彼此意见不同而已。”
“是因为方丈和禅师的立场吗？”
方丈要为灵隐寺的前途考虑。
禅师则没有如此多的顾忌。
玄隐叹道：“也不仅如此，实在因为当今淳安天子皇位得来不易，陛下已有明君征兆，可是他还年轻，老僧担心天子会被番邦所给的蝇头小利蒙蔽，又担心蛮夷贿赂当地属官，把一桩好事变成坏事，故而上书给余杭府衙希望引起注意……”
听玄隐口吻犹如牵挂晚辈，李重雪问：“你与淳安天子相识？”
“不相识。”
“曾见过面？”
“惭愧，并不曾目睹龙颜。陛下年少来进香那会儿，老僧恰好在山下给乡民看诊。”
淳安皇帝追问：“既不相识也未曾谋面，禅师就怎知自己忤逆天子的行为落在李重雪耳朵里，不会被他恼羞成怒治罪？”
玄隐沉默片刻，先是没说出话，然后他带着些笑容，正色行礼：“因为陛下能对当今天子直呼其名，能在闻听老僧落难后出手相救，这番作为令老僧感动至极，也许您明知道老僧做这些事为了引起您的注意，可您有君主器量，又怎会跟老僧这山野之人计较？”
李重雪受了他的礼，将人扶起来：“你认出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