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2/2）

在返回纽约入职成为一名心脏外科医生之前，他在波士顿图书馆的中文区里偶然借阅到一本书，叫《打开一颗心》，讲的是一位英国的心脏外科医生在职业生涯中的经历，有的惊心动魄，有的令人唏嘘，既为时与立志，也给了他一个人道主义的视角。以前在医学院的时候就有不止一两个教授给他们推荐过这本书，但是显然没有一个学生有时间去读。

时与找到的是英译中的译本，有几篇序言是国内著名的心脏外科医生写的。

序里有段话他至今记忆犹新——

“手术室本是非常之地，既是解除病痛的地方，也是拒绝苦难和孤独的地方，既是追求生命希望的地方，也是体验悲剧与悲情，思考生存意义的地方，是人与神相遇的地方，是邂逅天使，对话上苍的地方。”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以至做过那么多台心脏手术之后，时与都认为这是站在病患的角度说的。

是病患在追求生命的希望，是病患在邂逅天使，对话上苍……

直到黄序颖的心脏搭桥手术进行到一多半，夏酌突然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时与又突然想起那段话，并且迟钝地觉悟了，那段话是医生写的，所以是站在医生的角度说的。

但是此刻的时与体会不到苦难和孤独，也感觉不到悲剧与悲情。

他只知道，他面前的两个病患都不能死。

一个会为无数人生产出特效药；另一个则是他自己的特效药，是他的习惯，是他的习惯成自然。

时与不是不知道夏酌的情况也需要尽快手术，但是经验丰富的心脏外科医生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认为夏酌就是可以比黄序颖多坚持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坚持几秒钟，他也会理性地选择先开始黄序颖的手术。

因为无数人远远大于自己一个人，也远远大于一加一的两个人。

因为换做夏酌肯定也会这样选择，何况夏酌早就已经做出了这种选择。

这是数学上的标准答案、正确答案，是一名医生的职业道德，也是生而为人的行为准则。

时与不会因为一位母亲的哀求哭喊和一位朋友的善意提醒就在还能挽救的情况下做出错误的选择。

他当然记得夏酌是谁，是他的谁。

虽然他感受不到自己有多爱夏酌，也感受不到“焦急”或“愧疚”，但是他理智地告诉自己，他不能让夏酌苏醒之后反倒陷入自卑、自责的黑暗里。

他不仅要让夏酌活着，还要让夏酌康复、健康，顶天立地、无可指摘地活在阳光下，做功勋卓著的警察，也做璀璨耀眼的明星。

他要帮夏酌圆满完成任务，在数轴上做最包容无瑕的那个零，也在时间轴上做所有“过去完成时”的终点和“现在进行时”的起点。

……

手术室的无影灯像是从天堂洒落的光束。

两个全身麻醉的病患并排躺在主刀医生面前，在另一位医生和多名护士的协助下，同时进行两台大相径庭的心脏手术。

好在时与之前的操作速度足够快也足够稳，黄序颖的搭桥手术已经进入尾声，赵逸可以独自接手。

时与没有祈祷上苍的庇佑，只对赵逸说：“打起精神，赵医生。赵泽宁在我手里，这两位有一个出事的话，你就见不到你儿子了。”

赵逸立刻想到这一整晚都没能联系得到赵泽宁，赶紧把一个打着半截的哈欠在口罩下生生吞了回去。

手术刀割开夏酌胸口上的翅膀纹身，时与彻底认同了手术室就是“人与神相遇的地方”。

他终于还是亲手打开了这么柔软、善良的一颗心。

其实现在有很多人会选择用TAVR微创手术换掉主动脉瓣，不用开胸，恢复较快。

但时与还是决定使用他操作上最为熟练，也对夏酌的情况来讲风险较低的传统开胸方法。南区医院这里的TAVR微创技术还不成熟，而且赵逸一个人根本无法协助他。

这样的开胸换瓣手术时与已经做过太多台，但无论哪一台，最大的风险都在于心脏停搏的那一小段时间。

超过几分钟，就会造成脑损伤。可是这种传统的开胸换瓣手术就是需要这几分钟的心脏停搏。

所以时与不仅亲手切开了夏酌的胸骨，不仅亲手打开了夏酌的心脏，还亲手让夏酌的心脏停搏了几分钟的时间。

在这短暂的、没有丝毫容错率的几分钟里，时与摘除了夏酌心脏里病变的瓣膜，为他置换了新的主动脉瓣。

然后电击，重启心脏，让血流从体外循环机里重新进入这颗心脏。

最后移除所有的导管，观察这颗心脏的跳动是否恢复正常。

无影灯下，时与平静地看着夏酌的心脏从跳动到停搏，又从停搏到再次跳动，直至恢复正常。

全程无暇分心去祈祷上苍的庇佑……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必须自己成为神。

成为一个人的守护神。

方法是摒弃一切混乱的干扰，外界的、自身的……变作一个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