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2/2)
比如对时与表白,比如跟时与分手。
看当下的情形,外面封城,家里隔离,夏酌总不会隔着房门向他求婚,那必然就是要跟他商量一件特别坏的事。而夏酌所谓的“商量”,从来都是“通知”罢了。
时与只得做好心理建设,暗示自己,不论夏酌说什么,就算说分手,他这回都不会立刻发火。
可是夏酌说的好像是一件比分手还过分的事情。
“与哥,明天我去你们医院做核酸吧。”
“什么?”时与很惊讶,“我们医院今天测出阳性的全都被拉去隔离点了,你还嫌那儿人不够多吗?你自己家里就有一对一的特护医生!你往那儿挤什么挤?”
“隔离点的床位就快满了吧?”夏酌平静地问。
“嗯,这么下去,估计再有几天就该满了。你能别去添乱吗?”时与强压着脾气问。
“一千多张床位,对应的就是一千多条人命。”夏酌叹道,“与哥,这个隔离点有问题,我得进去查。”
“什么样的问题?”时与还是莫名地压不住火,“进去就出不来的那种问题吗?你不知道每个医院都有这样的概率问题吗?你都病成什么样儿了你自己不知道吗?查案、查案!不能让别人去查吗?全国、全省、全市的纳税人养了那么多公务员是干嘛的?为什么非要我的宝贝儿去查?!”
“因为一旦打草惊蛇,隔离点和里面的人……可能就会……”夏酌苦笑了一声,说,“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也就是说——夏酌进去,也有可能灰飞烟灭。
时与忽然沉默了。
“病毒是躺枪的,什么毒株根本不重要,反正都只是被拉出来当障眼的幌子用。”夏酌解释道,“这次的犯罪分子……不是连环杀人,而是要一次性杀很多人。这分明就是一场……用‘天灾’来掩饰的‘人祸’。”
“与哥,我进去不仅仅是为了要阻止这场‘人祸’,而是要借着这起恶性事件连根拔起更多的东西。否则,类似的‘人祸’只会频频伪装成各种模样,长年累月地笼罩在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的城市的上空。”
“你我曾经都是受害者。说我们命硬也好,说我们幸运也罢,可我们也花费了太多精力、太多心血,甚至以牺牲我们之间的感情和陪伴作为代价,逆天改命才能残喘至今。”
“我想去,不仅是为了阻止,更是为了把柄、证据、抓捕、一网打尽、严惩不贷。”
“这一次,只有我去,才能做到这些,因为只有我在机会到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法网之下,我是唯一的鱼饵。”
“与哥,早知如此,我们不应该重新谈恋爱的,对吗?”
“以前你喊我‘渣男’我还不能理解,现在我特别理解。上一次分手,我至少还能找出‘我是为了你好’这种拙劣的理由。这一次,我却是为了别的事情……弃你的感情于不顾,也弃你这么多年的努力于不顾。”
“这样的我,跟你说‘对不起’都不是真心的,因为我压根就不期待你的原谅。”
夏酌的嗓子在疼痛和哽咽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完全变了声音,接踵而至的,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时与沉默地听夏酌说完一席话,听他从沙哑变为哽咽,隔着一扇门,仿佛都能听到眼泪滴落的声音,又听他用剧烈的咳嗽掩饰着鼻塞和泪流满面。
等门后的人再次安静下来,时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夏酌,十几年没白过。这一次,你起码有好好地跟我道别。”
夏酌终于不再掩饰,抱着膝盖哭了出来。
时与又沉默地听夏酌哭。
听了一会儿,时与却笑了出来。
夏酌的哭声随即戛然而止。
时与笑道:“宝贝儿,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掉的,加起来应该比隔离点里的人多很多,而你全部都爱莫能助,我也没见你哭成这样儿。看来我对你失望、跟你分手的分量远比那些陌生人的生命要重。我这么比较,是不是特别不要脸?”
夏酌没有回答。
“可是如果我拦着你,不让你去救隔离点里的那些人,也不让你去掀开笼罩这座城市的乌云……”时与又笑了笑,“那你以后肯定会怨怪我的,就算表面不怨怪,你心里也会生出一层罪恶的阴影,就像这扇门一样,会是咱俩之间的隔阂。”
“那样活着,才叫‘茍延残喘’吧?”
“建立在一千多条人命上的、建立在一座城市盘根错节的黑势力上的、永远有抹不去的隔阂的感情……会不会比分手还折磨人?”
口罩之下,时与的嘴角仍是扬起的。
“宝贝儿,我给你的四千封情书还没写完呢,才写了一百多封你就这么气我。把我气封笔可不能怪我,这是你的错。”
夏酌关心则乱,才反应过来,原来时与在听完这场冒着生命危险的计划之后,并没有要跟他分手,只是号称要封笔,不给他写情书了。
夏酌赶紧解释道:“与哥,我就进去一天。我的预估是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不是董存瑞,不是背着炸药包进去炸坏人的那个人。”
“那你干嘛害怕我跟你动怒、跟你分手?”
“因为……你为了我,可以拿几千个人的心脏练手……而我,我却不能为了你……”
“宝贝儿。”时与打断他,用高中时讨论竞赛题的语气说,“这题不是这么算的。”
“嗯?”
“我为了你可以拿几千个陌生人练手,那是我心甘情愿的。可如果你为了我而放弃什么是你不情愿的,那你就不需要放弃。何况是那么多人的生命,外加一座城市的未来。唉,谁叫我爱上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宝贝儿呢?担惊受怕,只能我独自承受。”
夏酌感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时与又自嘲道:“换做是我,那些破事儿可不会成为咱俩之间的隔阂。”
“与哥,我只进去一天。要不,你给我一封情书带着……当护身符吧?”
“行啊,与哥的亲笔护身符,保你化险为夷。”时与起身,在书柜抽屉里拿出最上面的一个红信封,从门缝里推给夏酌,说,“只给一封,免得你在里面赖着不出来!你要不出来,后面那一百多封你特么就别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