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2/2)
“盔甲?”裴景和疑惑地重复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白凤事不关己地摇了摇头,他搞不懂,不懂就问啊,猜什么?
裴景和一路沉思着走出了寺庙,却发现简凌之虽然发了火,却并未离去,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寺庙大门口。他身边的士兵不知为何,都站的离他几张远,只有他一人站在山门前,远眺着一路蜿蜒而上的青石板路。
裴景和走了过去,还没近身,简凌之就通过脚步声判断出了他是谁。
“裴太傅,你有过理想吗?”
裴景和看不清简凌之的表情,但总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低沉。于是裴景和上前两步,站到了简凌之的身旁,学着他的样子看着远处的的台阶。
裴景和并未回答简凌之的话,反而问起了别的:“简大人,要踏过多少阶石阶,才能登上这座古寺?”
简凌之有些诧异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说:“大约三千阶。”
裴景和笑着说:“是三千一百三十四阶,要走进这座古寺,先要登三千一百三十四阶台阶。”
“我们走完的人知道了走完这千一百三十四阶台阶,便能走到终点。可走在途中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只看到脚下的台阶蔓延不断,目标却远在天边似乎永远不能到达。他们毕竟也是人,会累会沮丧。登上了山的人知道再长的台阶也总有走完的一天,可路途中的人怎么知道呢?”
“同样,我们虽然走着同一条路,可却有着不同的境遇。有的人可能摔断了一条腿,有的人被家里的仆人擡着,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将军一般强壮,不喘粗气便能登上山顶·····”
简凌之不耐烦地打断了裴景和这一大段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景和叹了口气说:“不论她做出了什么选择,我们都没有人有资格指责她。我们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活了下来,也没人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或是精神状态还能不能爬那座山。所以,无论她要不要接着爬,还是干脆就此打住,都是她的选择。我们没有立场指手画脚,毕竟那是她的人生,不是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简凌之被裴景和的一番话彻底激怒了:“你知道她放弃了什么吗?”
裴景和淡淡地说:“能让你如此暴怒,猜也能猜得到。她将盔甲交给你,是想要卸甲的意思吧?”
简凌之一双狭长的凤眼,紧紧地盯了半刻裴景和的脸,似乎要从他这副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他没能看出一丁点破绽,只好挫败地说:“她若真的卸甲,北境军谁来管?萧长宁吗?在京城养了十年病的世子想要提刀上马,震慑那群豺狼虎豹根本是痴人说梦!你难道不懂?只要萧长捷在,我大周便有长城!胡人就不会如此嚣张!”
裴景和笑了笑说:“难道我大周万万男儿,竟无一人比得过她?”
简凌之笑了,他遗憾中带着骄傲,喃喃道:“她是天生的将才。你不是知道吗?自开国以来,还没有人能如她一般,将我大周的边境开拓到羌人腹地去。若非她踏破了北羌左王庭,引部分羌人归附,又哪里来的北境都护府?”
“北境这才太平了十几年,你们就已经忘了,这些和平都是谁换来的了吗?”简凌之冷冷地说:“朝廷忌惮她,哪怕这样的功绩也没有封赏。从前太傅不还亲自为她题诗?如今看来,太傅当年的溢美之词,也全是虚情假意罢了。”
“是啊,太平太久了。都忘记真正的太平是怎么来的了。”裴景和淡淡的说。
随后裴景和漫不经心地问:“简大人,你相信她吗?在你心中,她是那种丢开一切,只顾自己逍遥的人吗?”
简凌之无言张口,他想要说他从不认为萧长捷是懦弱的人,可握在手心的护心甲和昨夜月下的谈话让他迟疑不定。半晌,他才说:“我不知道,我猜不透她。”
听到了这句话的裴景和挑了挑眉毛,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果然如她所说,你们不过是泛泛之交。”
简凌之闻言居然笑了起来,是那种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大笑,笑的眼角的纹路都露了出来。他的大笑声惊飞了旁边树上的两只麻雀,笑完之后他像是放下了什么一般才说:“那就好。”
被萧长捷说是泛泛之交的简凌之反而高兴了起来,裴景和表示不能理解,这帮打仗的果然都不正常吗?
看着简凌之扬长而去,站在原地有些无聊的裴景和擡头看了看寺庙山门出空空如也的牌匾,自言自语地说:“这名字真不该由我来取啊。“
白凤站在裴景和身后,百无聊赖地用脚扒拉着地下的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裴景和有些无奈地看了白凤一眼,正对上白凤无辜的目光,于是裴景和只好轻声问:“你说她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白凤飞快的给出了答案。
裴景和噎住了片刻,又问:“那你觉得,她心情怎么样?你不是特通灵性吗?你发动一下你的能力感受一下?”
白凤有些疑惑的看了裴景和一眼,随后也没问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只是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裴景和看着面前像睡着了一样的白凤,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地说:“难道她现在跪在里面睡着了?”
裴景和想的道确实有几分歪理,因为独自一人困于塔中的萧长捷,此刻却是是陷入一种噩梦之中。她杀了太多的人,从前做人的时候,戾气就很重。如今做了鬼,若不是靠替人圆梦赚点愿力,她早就被这些戾气冲昏头脑彻底变成罗煞恶鬼了。
只是杀的人越多,她便离成魔越近,只怕迟早有一天,她会成为举世皆敌的大魔头。
死亡,堕魔,她都不怕。只要能完成他们所有人的愿望,便是魂归九幽,她也可以含笑了。
只望这一天能再快一点,等办完这些事,她也好去赴死,和她的袍泽们一同埋在北疆。
*
而等在寺外的裴景和,知道日暮时分都没有等到萧长捷踏出寺庙的门。
站在身后的白凤都开口说:“公子别等了,她不会出来了。她现在不开心。”
裴景和看着眼前那座高塔,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喃喃地说:“是啊,她应该不开心的。她应该恨我们的吧?”
白凤不解地问:“那为什么我们要站在这里等她?我饿了,想吃肉。”
裴景和被白凤这句想吃肉搞破防了,他无奈地捏了捏额角说:“你去吃饭吧,我在这里等她。”
白凤更疑惑了,为什么要等?这世间难道有比吃饭睡觉更重要的事吗?为什么不吃饭也要站在这里干看着?
“为什么?”:白凤问。
裴景和默了默说:“我从前听一个人说过,哪怕是天大的痛苦,只要有人和你一起承担,那痛苦也会减轻几分。我虽不知十万人命压在心头是什么感觉,但料想也是极其痛苦的事。这样痛苦的事,只有她一个人面对,未免也太残忍了。所以我想着,若我能分担一点点,是否她也能少痛苦一点点。”
白凤更加不解了:“这和你站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裴景和又何尝不知,他站在这里对萧长捷没有任何帮助,这个行为蠢的令人发指,若是从前的自己只怕也不会做这种无用的事。
可现在他不知为何,只觉得不应该让她独自一人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痛不欲生。至少,他要站的离她近一点,哪怕什么都帮不到,他也想要站在她身边。
这份心思说出来实在矫情,于是裴景和也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他干脆地盘腿坐下,正对着山门,看向了那座高塔,仿佛越过了重重墙壁,看到了跪于其中的萧长捷。
*
萧长捷在寺里跪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三日天光大亮才从寺里出来。
她没想到的是,在她踏出寺庙的那刻,居然看到裴景和盘腿坐在山门口。看他肩上的露水和没换过的衣服,萧长捷有些怀疑地问:“师兄,你怎么在这里?你一直没回去吗?”
裴景和听到声响,这才转过头想要回答。谁知转头太猛,居然抽到了脖子。
“哎……”裴景和痛呼出声。
萧长捷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上前去,捉住了他的脖子,轻声说:“放松!”
然后趁裴景和还没有反应过来,火速向右一拧。裴景和只听见自己的脖子咔哒一声,便恢复如初了。
裴景和惊讶地揉着脖子站了起来问:“哇,师妹这一手是从哪里学的?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医术!”
“战场上没有军医的时候,什么伤都得自己来。看得多了,外伤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大概也算是一种久病成医吧。”:萧长捷淡淡的回答。
“但师兄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裴景和下意识回答道:“我担心你。”
?
他疯了?
萧长捷挑着眉毛,吃惊地看了一眼裴景和。
裴景和似乎也觉得自己唐突了,于是连忙找补说:“我担心你一蹶不振,没人陪我去幽州查案子。”
这才对吗!萧长捷松了一口气说:“无妨,我们立刻就可以启程。你回去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我们城门口见。”
说完,萧长捷就头都不回的走了。
裴景和盘腿坐了许久腿都麻了,这时只能看着萧长捷潇洒远去。
“这女人真冷漠。”裴景和看着萧长捷的背影感叹道:“原来我居然喜欢这一口?”他后知后觉震惊地说到:“怪不得我见过那么多人,唯独对她折了腰。”
裴景和自言自语地说了好些废话,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神色自然地回头问白凤:“你说她是不是很感动?”
白凤回了一个看傻子的表情,摇了摇头,恋爱脑的主子没救了。
裴景和随后又叹了口气,恢复了震惊说:“别恨我就行了,不求她爱我,只求她至少,别恨我。”
白凤直接了当地问:“主子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林大人的事吗?”
裴景和愣了片刻,喃喃地说:“仔细想想,倒真是有愧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