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2/2)
“说到这个,我还是有些印象的,嗳,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想想,时间过的真快啊,转眼......转眼就这么多年了啊。”沈是初慢慢道。
“你记得当时你是怎么答的吗?”
沈是初笑了:“我说,不可以哦,我有男朋友了,不过,你们可以追我身边这位帅哥,直且单身。”
“一字不差。”程博尔评价。
沈是初放下抿了几口的水,又往下躺了趟,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那当然,我还记得好多事情呢。”
“那你肯定也记得,那天你跟我说的另一句话吧。”
沈是初:“......”
“你说,”程博尔拉下沈是初要往脸上拉的被子,认真道:“你告诉我,你以前跟白京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路,活着的人是,死后的人也是,你还说——”
程博尔故意停顿了下。
“白京平就是我的去路,我想成为他的归路。”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是初擡手抓了抓自己心口的位置,终于哑声道,“可是,我亲手把我的去路堵住了。”
程博尔愣了:“什么意思?”
沈是初很长地叹了一口颤抖的气,沉默了会儿缓慢道:“我去公大的第一节课上,教授就说,我们每个人都要拥有一个信念,它可以是追求正义,公理,也可以是祖国,人民,更可以是具体的某个人,只要想到这个,你就会燃起斗志,满血复活,它就可以成为你的信念。从我打算考公大开始,我的信念一直就是‘白京平’。”
沈是初仰着头闭了会儿眼睛,像是在痛苦地回忆着什么,“可是,你知道吗,最近这几年,我实在是太.....太忙了,忙着发展线人,忙着计算他们的安危,忙着得到会长的信任,忙着送出情报......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京平’这三个字慢慢变成奢望。”
在沈是初被怀疑,被各种刑具折磨的时候,在绑好悬挂于湄河上方的时候,在他每个夜晚神经衰弱夜不能寐的时候,在他亲眼看着他的上级倒在脚下的时候.....那个时候,勒令着他绷紧神经往下走的,是生命,是缉毒前线那些隐姓埋名的普通人的生命,是那些烈士家属的安危,沈是初慢慢明白,他不再只是他,既然处在这个位置,就已经牵扯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未来。
沈是初也慢慢明白,在这场和怪物的战斗中,没有人是不无辜的,只是幸运的人能错过这些厄运。
某个迸溅的鲜血染上睫毛的瞬间,沈是初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地狱了。“白京平”这三个字,也变成了内心最深处的奢望。
他所能想的,就是尽最大努力,不犯错误,活久一点,在这场和怪物的斗争中,发挥的作用更大一点,让这个世界多几个幸运的人,让白京平能生活得再安稳一些。
“沈是初,你做的很好,你是个英雄。”程博尔说。
“真的吗,”沈是初笑了笑,“其实当时真的没想英雄不英雄的,就觉得,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要做点什么。”
程博尔说:“你已经做到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接下来的时间,你可以专注于你自己,去追寻沈是初的快乐,而不是那个满载勋章和荣誉的代号。”
沈是初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说:“三年前,我偷偷回了一趟东南街。”
东南街,他和白京平唯一的联系。他时常会想,白京平会不会忍不住来这儿找他,如果他想找,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知道自己高考的成绩,知道自己去公大了。
这片小巷子里的老邻居,差不多都知道的事情,他稍微一问,这些热情的老人就会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呦,是不是小初回来了呦,快,你爷爷奶奶天天念叨你,哎呦,瘦了可多呦,可要把你奶奶心疼坏了!”邻居奶奶拿着蒲扇拍了拍沈是初的屁股笑着说。
沈是初揉了揉头发,“最近工作忙,有时候来不及吃饭,以后等工作稳定下来就好了。”
“年轻人忙点好啊,”两个人在路上走着,老奶奶领着沈是初到他家的章鱼小丸子店:“小初不是最爱吃我家的小丸子吗,让你阿姨帮你煎一盒。”
那个时候是旅游淡季,又是大清早的,没什么人,老奶奶的女儿很快就给沈是初煎出一盒热腾腾的章鱼小丸子,再淋上各种小料,老远就闻到了香气。
老奶奶看沈是初吃的开心,自己也开心,乐呵呵着问:“小初长得这么板正,肯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吧?”
“没有的事情。”
“有女朋友没?”老奶奶攀上沈是初的肩膀,提着眼睛笑问。
沈是初一口含下一颗滚烫的小丸子,乍然的痛感蔓延在口腔的每个角落,他生理性地沁出一些眼泪。
沈是初哈着气咽完口中的小丸子,低着头眨了眨眼睛,沥干眼中的湿润,轻声道:“有啦,大学里认识的。”
......
滴答滴答,灯光暗到几乎不可感知,白墙显得一片灰暗。程博尔静静地听着,一直到沈是初自己的沉默。
“三年前,你就改变主意了吗?那个时候,你就不考虑你自己的未来了吗?”程博尔问道,“三年......这三年,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是初仰躺在枕头上,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白京平如果真的来这儿找你了,他听到这些......你不怕他怪你吗?”
沈是初摇了摇头:“他不会,他只会替我开心,然后自己悄悄难过。”
程博尔想了想,又问:“你说,他会就这样相信吗?”
“不知道,”沈是初闭上眼睛,“我在缅市出最后一个任务前,给我奶奶打过一个电话,说我在b市找了个女朋友,准备定居b市了,生活得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程博尔愣了愣:“你......!”
又忽然想到什么,“是那次你大早上7点打给我,说拜托我以你的名义每逢过节给你爷爷奶奶送点东西?我说我银行卡里怎么多了一笔钱......沈是初,这只是你生命中的一道坎儿,现在你已经跨过来了,前面就是阳光,但是你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所以得——”
沈是初擡手揉了揉额头,打断他:“阿哥......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叹了口气,虚弱地说:“和怪物呆久了之后,我自己也不小心变成了怪物......每天每天,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睡过一次安安稳稳的觉了,一闭上眼睛,那些煮着人肉的腥膻味往我鼻子里钻,我坐在车上颠簸着,车轮下,从尖叫变成惨叫,后来只有橡胶轮胎在血肉骨头上摩擦碾过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一圈又一圈......在那个地方,没有一处不是弥漫着血腥味的,夹着罂粟花的香气,让我,一想到就要吐到不剩一点,那里不会照顾女孩子,更不会疼惜小孩子,生命只是娱乐的一种消遣,甚至消遣自己......我从一开始的匪夷所思,到假装习以为常,现而强撑时光,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的,或许是因为我前面一段路过于顺遂,过于幸福,以至于性格太脆弱,怎么别人能适应得了的,我却一直被折磨......”
沈是初擡手用胳膊挡住眼睛:“其实有时候死亡也是一种解脱,现在的每一天,我看着日出升起,就像一碗泡着色拉油的米饭,又是新的一天来了,我又要捏着鼻子吃下一碗令我作呕的食物......我想要解脱,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只是在离开之前,我想再看一看,看一看,我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美好。”
又过了一会儿,叮咚一声,时针指向数字9。
程博尔擡手胡乱抹了下眼睛:“9点了,来,上号,哥带你上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