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道殉情(2/2)
“你……”他话还未说完,便先哽咽住了。
岳寻寻又道:“我好高兴啊,师尊,虽然我告知过你不必来,但你还是来了。我真的真的好高兴啊。”
她的嘴角高高翘起,神情似哭似笑,显得有些滑稽,却并不狼狈。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岳寻寻看着吴岚迹的双眼,“或许清骨确实罪不至死,但我是要去劫法场的……”
我死不足惜。
吴岚迹黯然道:“寻寻,你一定要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地步吗?”
他知道,这个弟子很像他,譬如那毫无二致的倔强和拧巴。
他还是飘岁的时候,玉尘道子也曾质问过他,问他为什么要抛弃神身,问他非要走这一步不可吗?
吴岚迹神思恍惚,无数的思绪跨越时间的长流,再次找上了他,并在他的心海中毫不留情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玉尘道子的呢……
“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当年的余音仍然在吴岚迹的心间缭绕着,而眼前却不是那个白衣蓝瞳冰雪铸成的天生神灵。
而是桂花一样柔美淡雅的女子。
清香不与群芳并,仙种原从月里来。
岳寻寻姿势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但力道很轻柔,语调也轻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平静而舒缓的话语在空中飘散,裹挟着微风撞入了吴岚迹的胸膛,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澎湃着要从眼眶中溢出,冲刷着让他的灵魂都震荡起来。
“你是否能……问心无愧?”吴岚迹的口腔里满是腥咸的味道。
“有愧。”岳寻寻敛眸,“寻寻问心有愧。”
话音刚落,她的双膝忽然一弯,向吴岚迹拜倒。
“不肖弟子弃誓背诺,日后不能陪伴师尊身旁,唯望师尊……万自珍重。”
随后是三个重重的响头,一下一下地敲着吴岚迹的心。
岳寻寻爬起来时,额头上通红一片。
“寻寻,你看,桂花开了。”吴岚迹受了礼,目光微微错开,忽然没头没脑地吐出一句莫名其妙毫不相干的话来。
岳寻寻却笑语嫣然:“是呢,桃花也开了。”
眼下时值初秋,在正常情况下,无论是桃花还是桂花,都不应该开放。
但有了阵法加持,这些树木本身也不是凡种,因此那一簇簇花朵得以在暑气未退、新凉渐至的时节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
“真好,多亏师尊种下了这片桃桂林,我才能再看一眼桂花。”岳寻寻走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桂树下,伸手攀住了一根被花压低的枝条。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芳香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一路沁入五脏六腑,让她的心灵愈发安宁。
岳寻寻转过身,眉眼弯弯,对吴岚迹道:“《六感五味诀》我已经写成,拜托师尊到时候将其交给清骨。”
吴岚迹点了点头,接过小弟子递来的卷轴。
九月初八,晴空万里,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寻寻,再陪我一会儿吧。”吴岚迹走到小弟子身边,伸手摘去了她头发上落的一片花瓣,顺手帮她紧了紧松散的发鬓。
“我确实有很多事想要同师尊聊一聊呢。”岳寻寻微笑道。
他们一起坐在桂花树下,岁月拥有令神仙都感到恐惧的伟力,却没能在师徒中间留下任何的隔阂。
不知为何,吴岚迹不感觉悲伤,他只觉得满心的惆怅。
太阳xue有些刺疼,眼前发黑,他估计自己的无名病症又要发作了,但是现在他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绝对不能倒在这里。
于是吴岚迹狠狠地摁住了太阳xue,给自己施展了一道“思无邪”,法力运转,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决心,那细细密密的疼痛居然真的慢慢减退了下去。
“师尊?”正挑着趣事给师尊讲述的岳寻寻一顿,担忧地出声。
“我无事。”
九月初八,艳阳高照,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岳寻寻站起身来,仔细地拂去了衣衫上沾染的土灰。
“我要走了。”岳寻寻圆滚滚的眼睛侧过来,“师尊,诸位天生神灵都对寻寻给予了厚望,多年承蒙关照与擡爱,寻寻来不及向他们一一道别,只能有劳师尊了。”
“你自己去吧。”吴岚迹淡淡道,“到了地府再道别也行。”
“咦?师尊不会要追着我去地府吧?”岳寻寻调侃道。
吴岚迹却说:“你都不去地府找司临璇,我又为何要去地府找你?已经道过别,就不必再道别一次了。”
岳寻寻的笑容更胜,她知道她的师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豁达,那些感情或许能困住他一时,却困不了他一世。
对她而言,如此才算真正的安心。
“我走了,师尊。”岳寻寻潇洒地挥了挥手,只留给吴岚迹一个挺拔的背影。
吴岚迹忽然提高了声音喊道:“叫爹爹。”
“什么?”岳寻寻愕然回头。
吴岚迹站在桂树下,风大了些,吹得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也不去管。
“不如叫我爹爹吧,寻寻。”吴岚迹的眼里装满了认真,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很像我,各方面都是。”
岳寻寻眼睛一弯:“爹爹。”
“嗯。”
“爹爹,我走了。”
“好。”
“我走之后,你不必想我……想也没用,我不会回来了。”
“知道了。”
平淡得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道别。
大风骤起,卷起了地上或金黄或粉红的花瓣,深深浅浅随性晕染着此方天地,也卷散了岳寻寻的身影。
空中遥遥传来了一首《一剪梅》,零零散散不成曲调,想是作者漫不经心,随性所作:
“本是蟾宫入世客,初开便揽,七分秋色。耕云钓月真高格,名士青娥,琴瑟相合。”
“误染世途风波恶,霜刀谱曲,雪剑赋歌。以道殉情血犹热,功又如何,过又如何?”
曲尽,风止,吴岚迹依然站在原地。
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朵桂花,淡香微萦,轻若无物,他却仿佛托起了那千万里的锦绣河山。
女儿是走了,但他还要接外孙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