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2/2)
“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父亲想说什么,怎么就没忘了她?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他的家庭和身份在偌大的S市的医药圈内都不允许他痴心不改,呈青山缓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嗓音徒然变得平和许多,问他:“你姓什么?”
“呈。”
“好,记住你姓呈。”
呈家的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婚姻更是为了利益稳固的纽带,既然姓呈,万事都必须以大局为重。
除去这些陈经旧典,当年那件事让呈青山心悸很久,如今想起也让他无法心平气和的接受两人,虽然从头到尾心知肚明那件事中牵扯到无辜的孩子,但他没办法坦然面对那人。
呈昱京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科室轮到他值晚班,思忖片刻站起来看向呈青山,“爸,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出身地位改变,比如儿子早年立下的誓:呈昱京一定会伴许蔚然左右。”
至死方休。
“你认为她还会跟你在一起?”呈青山深吸一口,眸底狠厉觑他,“你是我儿子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可她不一样,你再执迷不悟,我让你永远都见不到她。”
“是吗?你确定永远都见不到吗?”呈昱京说永远用了力,向来平静的表情裂出一丝恨意,“用什么样的手段,生老病死,我也会。”
他丢下这句胁意十足的话便大步离开了主宅。
他决定不再等下去了,三日后飞往密歇根。
……
比北京时间晚十四个小时的密歇根州。
天快亮时,大学医院华裔宿舍楼内一阵安静,许蔚然突然梦中惊醒,呼吸急促脑门全是汗。
卧室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线。
她撑起身倚靠床头,揉着眉心缓了会神,打开台灯拿水杯。
过一会儿,她抓起床头的手机,飞快打出几个字,
“我做了一晚上的梦,全是他。”
凌晨五点,对方回得速度不慢,“我早就告诉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在值班?”许蔚然问。
“嗯,一直等待娘娘您的宠幸。”
“退下吧。”许蔚然扔下手机,下床洗漱。
对方又来信息,“诶,别岔开话题,梦见他怎么了?”
“猝死。”许蔚然回。
“…那敢情好,这个男人终于要从你的世界中消失了。”
许蔚然平静看完,眼睛却盯着屏幕怔愣了好久。她因一场梦失魂落魄,这种状态很快被对方察觉到。
消息再次传来:“别想太多,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放松。”
口罩歪歪的挂了一只耳朵,手术帽扯下来被她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柔软的长发松松的绑成一个髻。她原本刚从手术室回来休息室,暂时离开了无影灯下那方寸位置,可她明白,这种黑云逼城的压抑感,叫人无法摆脱。
她只是想手术结束后在休息室喝杯水或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没想到靠着椅背的身体越来越沉,她阖上眼小憩一会儿,可眼一闭,就睡着了。
许蔚然做了一个梦,与其说梦,倒不如说回忆更贴切。
一年前她随MSF在非洲也门亚丁参加医疗救援任务,在当地一家医院拉世德米尔遭受武装袭击,被迫撤离。途中朝夕相处的同事在枪林弹雨中被炸的血肉横飞。
同年重回归美国密歇根大学医院工作。
每次无影灯亮起,她被迫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的世界里。她甚至有了操纵命运的权利,而对于未知,她无从下手。那种无力抗衡的碾压感,令人窒息。
她被吓醒了,猛地挣动椅子脚划了一条刺耳短暂的线。怔愣之余她才回神目前身处和平国家。那些子弹、碎肉、血浆、炮弹离她很远很远了。
可一摸额头,一手的冷汗,指尖温度褪尽,一片湿冷。
“你需要睡个好觉,像那种洗个澡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的好觉。”同事卜帆推门进来见她一脸倦色,担忧的看着她。
“我没事。”她嗓音沙哑还有尚未平息的粗喘,五指微握缩进手心汲取一点温暖,可心慌一时半会稳定不了。
“真没事?”
“不用担心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又梦见他了?”卜帆满脸好奇,见许蔚然不太愉快,又问,“这次…梦见他复活了?”
许蔚然:“……”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听人说高教授过段时间办理退休。”
“是吗?”
“市中心肿瘤专科一家私立医院抛出橄榄枝请他坐诊,设立专家门诊。待遇很丰厚。不过他退休后继承他职位的人还没选中哦,你没发现这几天科里那几个挤破脑袋围高教授身边献殷勤嘛。也不知道能被他看中年纪轻轻晋升教授的是哪个幸运儿呐。”
许蔚然站起来,卜帆眼睛看着她有点期待她的反应。可她态度平平,末了说了一句事不关己的话:
“关我什么事。”
“怎么能不关你事?你难道不好奇或者说不想争取一下吗?”
许蔚然挑挑眉:“好奇是有点好奇,但没机会争取了。”
“怎么说?”卜帆面露疑惑。
许蔚然靠过来拨弄她的头发,笑道,“我前段时间做了一个决定。”
“决定?”卜帆看着她更疑惑了。
“我辞职了,我要回家了。”
—
去机场的路上是几日以来难得的晴空万里,呈昱京的那封辞职信终究是没这么快批下来,一来院方迫于呈青山施压二来呈昱京的能力在急诊有目共睹,院长聂广海委婉表明放假可以,放人不行。
大手一挥批他小长假,去国外散散心回来收心工作,并吩咐儿子聂远去送机。
车停红灯前,呈昱京面对镜子摘下口罩侧着脸嘶一声,呈青山一巴掌打的着实不轻。
三天都没消下去,他正查伤口,聂远扔给他一瓶云南白药,瞧见他半边脸肿胀的巴掌印,摇头轻叹,“呈伯父老当益壮啊,诶,你前女友到底是什么人物?怎么每次回家都因她挨一顿打?”
呈昱京对镜擦药,棉签擦过嘴角的血痕,出声不敢大幅度开口,言简意赅,“甭管。”
“是不是催婚呢?”聂远笑呵呵,眼瞅红灯倒计时,打方向转过路口,不忘打趣,“要我说李美嘉也不错…”
“打住。”呈昱京擦完药重又戴上口罩,他想安静一会闭目养神。
机场的建筑就在前面了,一架飞机在几万米的高空逐渐降落,走出机场的那一刻,许蔚然竟有些恍惚,这次回来绝非头脑一热,是她忖度再三做的决定,无非想拔掉心头那根刺。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接机的人很多但她明白不会有她一个,她拉着行李箱跟着人群缓慢朝前走。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救命啊,有人晕倒了!”
许蔚然瞬间感觉听到医院的急救呼叫铃,目光怔愣的往前走了几步,忽地飞速跑过去。
同一时间的另一方向,呈昱京拨开人影,双腿快速的朝人团跑来。
两个方向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终于没任何预兆的撞到一起。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没有给足反应时间,身子惯性往地上冲。
就在她以为头要磕地,细白的手腕被一只温热手掌握住,整个人天旋地转带入一个怀抱。
许蔚然猛地睁大眼,猝不及防闯入一双黑眸里,如果这双眸子会说话,它这时肯定会说难以置信。
人潮熙熙攘攘,她的肩背靠在结实却僵硬的胸膛,这人虽戴着口罩看不清具体容貌,却眉眼深邃,额前覆一层碎发。
她一时呼吸凝滞,诡异的熟悉感漫上心头,空白的脑袋缓了几秒,擡起手竟下意识想摘下这层碍眼的口罩。
就在碰触的前一秒,呈昱京微偏了头,躲开她的手。
许蔚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才讷讷收起手,喉咙莫名发紧,语气里更是带着难以遮掩的涩:“谢谢…哦…对不起。”
呈昱京狭长漆黑的眸子从方才竟不挪的盯紧许蔚然因尴尬而微红的面容上,听她开口,他松开她瘦弱的腕子,掌心将机票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
许蔚然心里一咯噔,用看病人的目光打量他。
谁知下一秒,猛地被他拉入怀抱,腰间的双臂环的很紧,贴的严丝合缝。周围有人看过来,她开始挣脱。
“别动好吗?让我抱一会。”他开口,感觉怀中人身体一僵,他埋头抱的更紧,“缓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