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劫(2/2)
方芳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脸红了,扭捏着说:“那时候我刚来城里,有一次突然来例假了。
有个客人居然没生气也没退钱。
临走的时候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以后要嫁也是嫁这种对我好的。”
程遇行无语,他感觉方芳的世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他无法正常和她进行对话。
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程遇行无法对面前这个一脸天真却又无知的女孩说,跳出井口看看外面的天空吧,你的世界是畸形的。
可是,她无法知道她不知道的,她无法看到她看不到的。
她的认知决定了她出去之后,依旧心安理得地走着老路,向着一个方向,直到死亡。
什么都点不醒她,什么都叫不醒她。
刑警队办公室。
江喻白拿着资料给程遇行看。
“队长。方芳他们村的情况搞清楚了。
他们村是一个因为化工污染,集体得癌症的癌症村。这个化工厂污染了村里的水源。
村民的饮用水、生活用水、灌溉用水全是这个水源。”
程遇行问:“村民没有联名让化工厂迁走吗?”
江喻白说:“没有,奇怪吧?!
环保部门来查的时候,村民都帮着遮掩呢。
村民站在厂门口跟保护自己家似的。
村民把化工厂给的补偿款,当成重要的生活来源。
很多村民以能进入化工厂当工人为豪呢。”
程遇行问:“那么那些得了癌症的家庭,也不追究化工厂责任吗?”
江喻白说:“村里得癌症的,大多是七十岁的老人。
老人得了癌症就在家,也不去医院医治。
因为化工厂并不是补偿医药费,是按癌症人头给钱的,一个人五万块。
村民说了,哪家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能挣来五万块?
活到这个岁数,也活够了,拿到钱死也死的值了。”
程遇行说:“老人们自己也愿意?”
江喻白无奈地说:“至少我问的几个得了癌症的都愿意。
临了临了能给儿孙们留下五万块,心里也觉得没有遗憾。”
江喻白接着说:“队长,还有。方芳是有一个妹妹的。”
程遇行问:“妹妹?”
江喻白说:“是,死掉了。
方芳的妹妹经老乡介绍去边境当‘骡子’。
也就是从边境人体运毒。
本来干骡子的,不能吃喝,怕胃酸腐蚀。
小女孩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危险性,就偷偷吃了一块饼干。
橡胶膜被胃酸腐蚀,肠胃蠕动破裂,人当场死亡。”
程遇行听到江喻白的话,呆愣原地,久久无言。
他终于知道方芳口中说的,自己没本事胃不好,所以才去做卖y女真正的意思了。
程遇行问江喻白:“你知道螃蟹定律吗?
渔民从海上打了螃蟹,如果只有一只就会把竹篓盖上,如果是一群的话,反而不用盖了。
一只螃蟹的话,它会千方百计地逃走。
一群的话,无论哪只螃蟹想要爬上去,其他的螃蟹就会伸出蟹爪,把要逃走的螃蟹扒拉下来。”
那个村子是个泥潭,伸手不见五指,那里困着的是一辈一辈人的至暗人生。
他们留恋着底层社会,那原始的,野蛮的甚至反智的生存方式。”
·
程遇行找周淮舟吃火锅,心情不好就得吃火锅,一顿不行两顿,关键还是得和周淮舟同志吃。
周淮舟等羊肉熟的间隙,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问程遇行:“你知道历史上最恐怖的一首诗是什么吗?”
程遇行说:“不知道。你说说。”
周淮舟说:“这首诗叫《菜人哀》。
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
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人饥人腹。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肤脂凝少汗粟。
三日肉尽馀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
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妇得终老。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程遇行问:“我文言文不好,什么意思?”
周淮舟说:“一个关于chi人和被吃的故事。
chi人的和被吃的,坦然地接受着自己chi人或被吃的命运。”
程遇行说:“哀其不幸却又怒其不争。鲁迅这句话我今天真的深有体会。”
周淮舟端起酒杯和程遇行宽慰似的碰了一下,说道:“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隶,打熬着......
并且不平着......
挣扎着......
一面“意图”挣脱以至实行挣脱的......
即使暂时失败,还是套上了镣铐罢,他却不过是单单的奴隶。
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别人永远安于这生活。”
程遇行问周淮舟:“说出这么伟大的话的人,不会是你吧?”
周淮舟白了程遇行一眼,“没文化,鲁迅说的。”
周淮舟接着说:“我给你讲个事,让你心情好一点。”
程遇行说:“不要冷笑话。”
周淮舟说:“不是冷笑话。我去朋友家做客。
朋友家上初中的孩子一直打着游戏。
我为了和他拉近距离,就问他:‘你们课本有《三味书屋》吗?
他说:“不知道。”
我又问:“那有zhohuren的文章吗?”
他头也没擡:‘谁?’
我说:‘xun。’
他说:‘哦,xun那老头子我知道。’
我说:‘xun就是zhohuren啊。’
那孩子擡头嘲讽地笑了一下,
‘哥哥,别没话找话了成吗?
xun姓,zhou什么人姓zhou,是哪门子的一个人?’”
程遇行问:“真事?”
周淮舟说:“真事!不是有个新闻记者的调查表明,有90%的小学生最向往的职业是网红和主播。
想当网红和主播,当然不需要知道xun就是zhohuren啊。”
程遇行说:“你别给我添堵了,我想静静。”
周淮舟笑:“谁是静静?”
程遇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