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慰(1/2)
宽慰
这时,苏珊走进来对周淮舟说:“之前打电话预约的来访者到了。”
周淮舟对苏珊说:“好,让来访者在心理咨询室等我。”
他转身对程遇行说:“看见没。哥们儿还得接着工作。”
程遇行走后,周淮舟接待了来访者。
来访者是一位西装革履彬彬有礼的男士。
周淮舟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预约人叫孔德,已经八十岁高龄了。”
男士忙解释,“我叫孔森,是孔德的孙子。
我爷爷现在在医院。”
周淮舟疑惑地问:“他上周才打电话预约了咨询。怎么突然住院了?”
孔森说:“嗯,其实我爷爷得了癌症。
医生说就这几个月的事。
没想到昨天半夜突然他就不行了。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对我们家属说,老人不行了,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抓紧时间。
我爸爸趴我爷爷耳边问他,还有什么嘱咐儿孙的事?
我爷爷睁开眼睛,说他约了心理师,他最后的话要和心理师说。
然后我就找到这儿来了。”
周淮舟说:“您的意思......”
孔森十分抱歉地说:“我想能不能请您去趟医院,听我爷爷说一说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话?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十分地无礼,十分地冒昧,但我们想让老人安安心心地走,不想让他留下遗憾。
您能不能考虑看看......”
周淮舟想了想,“走吧。”
孔森和周淮舟将车开进了翰兴市肿瘤医院。
肿瘤医院的绿化很好,但依然让人觉得沉闷。
这个医院是全市死亡率最高的医院。
孔森的车开进地上停车场,周淮舟一擡头看到了最高的住院楼。
据说这座住院楼顶在没封上之前,平均每三天会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
周淮舟走进病房,围着孔德床铺的儿孙们,感激地望向他。
孔德的儿子对昏睡的孔德说:“爸,心理师来了。”
孔德慢慢睁开眼睛,对着自己儿孙们摆了摆手。
单人病房只剩行将就木的孔德和周淮舟。
周淮舟轻声问:“您孙子说您有话想说?需要我做记录吗?”
孔德张了张嘴唇,轻轻摇了摇头,“不要记录。
我跟您说完,我就该走了。”
周淮舟合上笔记本,“好,您说吧,我听着。”
孔德床旁边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提醒着周淮舟。
这个老人说的每个字,都可能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字。
孔德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上是醒目的沟壑和老年斑,他扁扁的嘴巴嗫嚅着三个字,“捞尸人。”
周淮舟一开始听成了“老实人。”
令他震惊的是,老人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胸中的秘密吐露出来。
“我叫孔德,我的职业是捞尸人。
我从小生长在水边,水性很好。
十八岁跟了一个师傅做捞尸人。
师傅死了,我成了那条河上唯一的捞尸人。
那条河里有自杀的,有被害的,还有失足落进去的尸体。
在我们那里,如果有失踪的人,家属就会给捞尸人相片画像什么的,让捞尸人留意。
如果捞尸人捞到了符合特征的尸体,家属会过来认领,然后给捞尸人一笔捞尸费。
干这行的比较晦气,命还得硬。
所以到年纪了,我虽然攒下了不少钱,但没人愿意当捞尸人的媳妇,我也就一直打着光棍。”
孔德说了这么多,他的胸口起起伏伏,一下子有点喘不上来气。
周淮舟说:“您歇歇再说。”
孔德垂在床上的手轻轻摆了摆,“不行,我要歇一会......我的......我的有些话就说不完了。”
周淮舟说:“好,您接着说,我听着。”
孔德闭上眼睛,似乎全身只有嘴巴的蠕动,表明他还有一口气尚在,“我三十多岁,依然一个人,每天在那条河上等着尸体来找我。
是尸体来找我,不是我找尸体。
有的尸体捞几下捞不起来,就是他不愿意跟着我走。
想走的尸体,会漂到我能看到的地方。
村里有个相熟的大婶好心劝我,攒上一笔钱去别的地方,好好娶个媳妇儿,要不然没有儿孙给养老送终,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我听了大婶的话,心里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女人?
不过,她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没有儿孙给养老送终,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我见过河里的孤魂野鬼,那惨状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于是我加速了挣钱的速度。想攒够了钱去别的地方看看,能不能领养个孩子。捞尸人有几条规矩,我全抛在了脑后。
有一天我刚上船走了没过久,就看到隔壁村的一个寡妇在河边洗衣服。
她身后放着两个装孩子的篮子。
可能在那一瞬间,恶念就来了。
我看了看周围都是雾气,而且没有人。我将船慢慢划了过去,那寡妇只顾着低头洗衣服,没看到我。
我用捞尸用的长杆,熟练地勾住她的衣服,一把将她勾到了河里。”
“啊?”周淮舟只觉得一股冷风深入骨髓。
他甚至闻到一股恶臭,是腐尸的味道。
床边的仪器开始发出警报声。孔德不行了!
周淮舟按响了床边的呼叫器。
医生护士和孔德的满屋子儿孙奔了进来。
周淮舟惊恐地看着床上的孔德,他退到了墙边,再退无可退。
孔德最后的眼睛没闭上,他在死死地看着周淮舟。
孔德的大儿子将周淮舟送出医院,“谢谢您了。我和我弟弟是我父亲捡回来的,父亲一辈子很苦,又当爹又当妈把我们拉扯大。
现在儿孙满堂,轮到我们好好尽孝的时候,他却走了......”孔德的大儿子说着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淮舟。
周淮舟知道是钱,但他没有接。
他对孔德的大儿子说:“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倾听了一个老人的临终遗言。”
孔德的大儿子迟疑了一下,问道:“我父亲,他说什么了?”
周淮舟问他:“你真想听?”
孔德的大儿子又后悔了,“对不起周医生,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我问出这个问题没有尊重我的父亲,更没有尊重您。
十分抱歉,我可能是悲伤过度失言了。
请您原谅。
这个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孔德的大儿子将沉甸甸的信封放到周淮舟手里。
周淮舟将信封还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周淮舟家阳台上,没有开灯的屋子,只有月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皎洁。
他独自一人喝着啤酒。
他想起了孔德最后说的那句话是,“请你说一句话,就说一句,什么都行,就当是救救我。”
周淮舟是职业心理师,他有一万句可以安慰人的话。
但他说——
“无罪罪轻辩护是律师职责,不是我的。
宽恕是上帝的职责,不是我的。
我没有权力替受害人原谅你。
你想在死前从我这里得到宽慰和解脱。
很抱歉,我不会对你说的。一个字也不会。
我只能说。
你有罪且罪无可赦!”
周淮舟喝了一口啤酒,问自己是否后悔,吝啬给马上离开此岸去往彼岸的人,一句宽慰的话。
那句宽慰的话,是他的安魂曲。
他给了自己答案。
他不后悔。
他为罪人唱安魂曲,那谁为死在他手下的那具冤魂唱安魂曲?
——
周淮舟想起来另一个来访者。
那是心理咨询中心刚获得经营资质不久。
来访者还不是很多。
周淮舟用喷壶给窗台上的花喷洒着人工雨露。
手机铃声响起,周淮舟接了起来。
和对方聊了几分钟后,周淮舟挂断了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之前负责审批周淮舟他们心理咨询中心的大领导。
可以说,这个心理咨询中心能不能开业,能不能继续开业,能开业多久,和这个大领导有直接关系。
这是一言断生死的阎王爷,周淮舟自然不敢怠慢。
阎王爷打来电话为的并不是心理咨询中心的事,他也是受人之托。
那人请周淮舟出诊,去自己家里做心理辅导。
阎王爷解释到,需要做心理辅导的人高位截瘫,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能动。
显然让这样的人出门来心理咨询中心是不现实的。
他答应了。
周淮舟按照阎王爷给的地址,走进了一座带着院子的小洋楼。
院子不大,但是草坪花园盆景假山一应俱全,看得出来主人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且十分有品位的人。
就在周淮舟对主人的身份猜测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周淮舟吓了一跳,因为他根本没看到人在哪里。
“是心理师吧?抱歉我不方便站起来,请往这边来。”
周淮舟定了定,绕过假山走到了一个荫荫的葡萄架下。
他终于看到了说话的人。
他躺在一个木塌上,果然是高位截瘫。
露出来的手臂显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萎缩。
周淮舟坐在塌边的椅子上,“是您需要做心理咨询吗?”
老人眼珠子动了动,“是的。”
他看着这人挺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周淮舟问:“那您来说说有什么困惑?”
老人压低声音,“我的脑电波被人篡改了。”
周淮舟崩溃了一秒。
但他没有表现出崩溃,继续询问:“有什么现象表明您的脑电波被人篡改了?”
老人哼了一声嗓子里的混沌不清,“我每天都会经历一遍死亡。
我带着对死的恐惧,一秒也不敢闭眼,但死亡还是会如期而至。”
周淮舟不解:“每天经历一次,意思是您每天经历过死亡之后,第二天就会复活吗?”
老人说:“是。我从一开始对死亡的恐惧到重生的喜悦,再到被它折磨,到最后我只想死了之后再也不会醒过来。”
周淮舟懂了一点,“对于你来说,睡眠仿佛是死亡,但醒来又是重生,我描述得对吗?”
老人说:“大概对。但重生也只是一堆烂肉在这里继续躺着。”
周淮舟问:“这种情况有多长时间?”
老人想了想,“半年多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周淮舟迟疑了一下,“您有没有想过,这不是真正的死亡和重生,而是正常的入睡和醒来。”
老人说:“不是,不一样。
睡眠的时候脑电波是频率最慢的德尔塔波。
但我入睡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的脑电波是频率最强的伽马波。
伽马波和阿尔法波的高度耦合,让我出现濒死反应,也就是大脑在回顾一生。”
周淮舟惊讶,“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突然周淮舟认出了躺在榻上的人,那是医学界的泰斗,权威中的权威。
他无数次在医学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和论文。
周淮舟忍不住说:“您是......?”
老人打断他:“是。我是。但我毕生的临床经验,竟然解释不了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所以,我想找心理师来看看。”
周淮舟说:“濒死回忆也就是记忆闪回,会持续多长时间?”
老人说:“心脏骤停前有三十秒,心脏骤停后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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