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2/2)
言之的专业是神经科学,他是后来才转修的心理学。
言之在神经科实习的时候,实习成绩被记为零分,取消从医资格,并且被患者家属告到了法院。
一个自杀的患者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心脏停止了跳动,瞳孔已经散大。医生在抢救几个小时后,遗憾地告诉他的家属,患者成为了植物人。
在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凌晨,言之走近病人,拔掉了维持他生命的管子。
周淮舟问:“你见过飞蛾的快乐,是指你帮病人拔掉管子,让他死去?
在你看来,他是痛苦的,半生不死的。
你怎么知道,他的主观意愿不是活下去?
哪怕是那样躺着?”
周淮舟看到言之眼中跳动的火焰,是蓝色火焰。
言之说:“病人在被诊断为植物人之后。
每天躺在病房,在仪器的帮助下,有微弱的代谢活动。
很不巧,当时负责在脑功能仪器面前,观察患者的脑功能成像的,是我。我惊讶地发现,病人脑电图不是一条直线的全脑死亡。
但也不是杂散的波形。
也就是说,他.....不属于植物人。
他有意识,他有感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份痛苦。
只是,他不会表达,他像一颗沉默的植物,无人知晓他的情感和痛苦。
我看着脑成像,附在他耳边问了他几个问题。
脑成像有反应,他在回答我。
我们通过脑电波来交谈。
他对我说,他想死。
他如凌迟般痛苦。
我拿着脑成像分析报告,去找负责他的医生。
医生连看也没看,对我说,‘别管闲事。
家属和责任方的官司还没结束,病人现在还不能死,他需要活着。’
我质问他:‘就让他躺在那里,忍受每一刻非人的折磨?’
医生笑了,笑我的愚蠢,‘你大概还不了解我们国家的法律。
病人现在死和十年后死,家属拿到的赔偿天壤之别。’
我又去找家属,我指着脑成像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现在正在忍受你们不能想象的痛苦,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上的。’
病人的家属撕掉了报告,他们揪着我的领子,警告我别搞事,否则要我好看。
我凌晨坐在病人床前,告诉他,所有人都让你活着。
他的眼角流下了浑浊的眼泪。
他用脑电波求我,求我给他解脱。”
周淮舟死死盯着言之:“所以,你给了他解脱,也丢了工作,同时把自己送上了被告席?
那这件事和你研究催眠死亡有什么关系?”
言之双眸骤然收紧,眼中幽蓝的火焰愈演愈烈:“我想让人没有痛苦地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选择,卑微地求死。
飞蛾如果没有扑火,它只是一条笨拙恶心的虫子,加上一双丑陋的翅膀!
只有纵身一跃冲进火里,它随着火光升华,它的生命才可能赋予永恒的意义!
它才能和神鸟凤凰一般,浴火而生!”
周淮舟大声说:“无论你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披着怎样伪善的外衣,但你拿活生生的人做实验!
你就是恶魔!阅微被你催眠,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微笑着心甘情愿地死了,证明你的催眠术成功了。
就在偶然的机会,你发现了一个新的猎物。
一个令你兴奋的猎物。
这个猎物移植了阅微的心脏。
你在国外主修的是神经学,你曾经研究过心脏移植对于记忆转移的课题。
一举两得。
你摩拳擦掌,开始了新的催眠实验。
不,应该说是杀人实验。”
言之不紧不慢地说:“你说我杀人,你有证据吗?”
周淮舟拿出了一个录音笔,“这是警方在清越家找到的。
上次清越从我的心理咨询中心离开的时候。我对你已经产生严重怀疑,我让清越拿录音笔偷偷录下你的声音。
本来我是要收集信息分析你的催眠,但我在家里浴缸自我催眠后,体验了濒死感觉。
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你要对清越下手了。
果然,你的丧心病狂已经急不可耐。”
言之对着程遇行和周淮舟,阴冷地笑了笑,那笑偏执而诡异,“我们国家的法律里,没有催眠杀人这条法条。
你,还有你,根本奈何不了我。”
程遇行冷冷的看着他说:“我不告你催眠杀人。
我告你没有催眠资质,给人催眠,致人死亡。
当然,如果你想要认领故意杀人罪,我也悉听尊便,给你方便。”
言之瞪大眼睛,哈哈笑了起来,“你在开玩笑?”
周淮舟看着言之:“我知道你的理想,我也知道攻击你的理想,是让你崩溃、让你瓦解、让你怀疑一切、让你露出破绽的方式。
但我不打算这么做,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有作为人的起码良知。
那就是尊重每个灵魂,无论是善灵还是恶灵。”
言之不以为然,他眼里露出鄙夷,“就凭你?
一个自以为是的心理专家。
神才是虔诚的祈求者,众人盲目的跪拜,才让神不安。
心理学的意义在哪儿,清除掉所有的精神病人?
那些你们眼中的异类?
你们定义的精神障碍?
你们连他们纵身一跃,飞蛾扑火的机会,都要残酷地剥夺!
你们让他们像一滩鼻涕虫一样死去,死得毫无价值!”
周淮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言之,“你将概念偷换得天衣无缝。
你的实验不过是你报复这个世界的工具。
你控制人的意识,以笑着走向死亡作为幌子,将这个世界的人,拉入深渊。你不是高高在上,拯救世人的救世主。
你是站在地狱露出獠牙,等待灵魂祭拜的恶魔。
既然你觉得我不配攻击你的理想,那我给你看样东西。”
周淮舟将手机屏幕放在言之眼前。
他说:“这个笔迹没有谁,会比你更熟悉吧?
你的导师并非意外死亡,他是自杀。
他在身亡前写下了这句话。”
言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之色。
周淮舟说:“约瑟夫博士在项目研究论文的后面,写下了这句话:‘Von Anfang an falsch.’”
言之的眼睛晦涩不明,像是失去了焦距。
他嘴里念着:“不可能,不可能,老师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周淮舟轻声说:“我们并非对痛苦视而不见。
我们有时候,比患者更痛苦。
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轰然落幕,而是郁郁而终。
你遇见的,是特例,是人性中的腐臭。
我也遇到过这些绝望的时刻。
但我遇到更多的,是一个生命背后,和他千丝万缕的许多生命,许多人生。
我想,世界无论是郁郁而终,还是微笑死去。
对那些拼命想活下来,在黑暗中捕捉一丝萤火的人,在天灾人祸中,用指甲抠出一线生机的人,在被死神宣判死刑后,绝不赴死的人,都是不公平的。
你相信吗?我从来没把你当做对手。
我真心觉得,你才是投身火焰的飞蛾。
只不过,你错了。你用错了方法。你用你初心里善良的共情,当做屠刀,又去屠杀善良。”
言之怔怔地说:“清越救过来了吗?”
周淮舟说:“放心,救过来了。”
言之说:“我的电脑里有这个实验的所有资料。
我要去我的火焰里了。
我虽然忏悔,但我不后悔。”
两个月后,法庭宣判,言之的故意杀人罪,罪名成立。
走出法庭,程遇行问周淮舟:“言之的导师,写的那句德语是什么意思?”
周淮舟说:“Von Anfang an falsch.
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