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1/2)
忍辱
太学院,棋室。
温去病摆好了残局,然而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却无一人能解。
即便是之前一直在棋室出类拔萃的钟一山、沈蓝嫣跟唐瑟瑟亦未能想出解法。
沈蓝嫣盯着棋盘苦思冥想,唐瑟瑟也是一样。
唯独钟一山搥腮瞅着棋盘,看似在想实则都不知道梦游到哪个仙家府邸了。
为何会这么说呢。
因为温去病看到钟一山拿错棋子,该以白子解残局,某人一直握着黑子是几个意思?
时间过去大半,棋室里依旧无人站起来。
对此,身为棋室教习的温去病竟然没有半点怀疑,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钟一山在想什么?
终于,钟一山以黑子落棋,然后擡头朝他看过来。
温去病脸色骤变,扭头看向背后楸木棋盘时,暗叫一声‘我去!’
他摆错了!
居然摆错了!
难怪今日这么安静啊!
时间所剩无几,就算还有大把时间,温去病也不可能站起来,把那颗摆错的黑子给挪开!
他平日里虽然把脸皮跟自尊这两样东西看的很淡,唯有身为教习的时候例外。
不管怎样,他都不会玷污他为人师者的尊严跟信任。
“今日这残局的确难解了些。”沙漏已尽,温去病佯装淡定站起身看向
这一刻,所有新生都在看他,钟一山亦是。
他就是想知道,温去病这厮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书卷典籍里的残局都会记载相应的解法,温去病会解那些并不奇怪。
今日之局因温去病错手变得十分难解,即便是他,脑子里也只是有些朦胧不清的棋步,未曾定形。
“这样吧,本教习给你们时间,明日课业无人解开我再示范给你们看。”
温去病音落之际,沈蓝嫣跟唐瑟瑟几乎同时站起来,“蓝嫣愚钝,温教习便是再多给几堂课业,我也不可能想到解法,求教习赐教。”
“瑟瑟同样愚钝,求教习赐教。”唐瑟瑟亦表态。
紧接着又有几名新生站起身,诉求一致。
钟一山依旧保持抵腮的动作,瞧着像看热闹,脑子里却在努力将那些朦胧不清的棋步想清楚。
他若能解,温去病便不用那么尴尬,可惜不管他怎么走,都只差一步。
“好吧。”偏在这时温去病点头,随手抓了一把白子,洋洋洒洒转身。
随着白子一颗一颗落入棋盘,众人脸色皆变。
尤其沈蓝嫣跟唐瑟瑟,以她们的棋艺自然能意识到今日残局有偏差,而她们自称愚钝的目地,就是想验证心里那份猜测。
结果是,温去病当真了得!
“看得出,本教习对你们期望有些过高……”温去病扔了手里剩余两颗白子到象牙棋盒,眼中颇有失望之色,“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沈蓝嫣跟唐瑟瑟脸颊臊红,在向温去病深施一礼后皆坐回原位,钟响,二人亦是最先离开棋室。
钟一山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心里亦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事实无比残酷证明了,温去病棋艺在他之上!
而这样的事实,钟一山一时难以接受。
他可以接受周生良武功比他高,权夜查武功比他高,甚至是吴永耽比他厉害这件事,他都能接受。
因为他们或早已名声在外,或是他根本就不熟悉,因为陌生所以神秘。
可温去病他熟悉啊!
前世自韩|国城下将温去病带回来那一路,她就对这个男人再熟悉不过了。
除了帅毫无内涵可言,这就是钟一山对温去病的全部评价。
前世她是听说温去病棋艺高超,在韩无人能敌,可钟一山所能想象的高,绝对在她之下。
其实跟沈蓝嫣和唐瑟瑟比,钟一山才是最应该脸红的那一个。
脸打的好疼!
离开棋室后,钟一山心里仍起伏不定,步子随心迈的也疾。
“钟一山我叫你呢,你倒是等本世子一会儿啊!”温去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钟一山却根本不想停。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出了文府,过了十二个须弥座。
就在钟一山近似于逃的想上马车时,从左向右,一群背着牛皮药箱的大夫们,从马车旁边经过。
“听说没,有人通过费院令设下的第二关了!”
“谁啊?”
“悬壶堂的游傅!”
“是嘛!早看他是个人物,没想医术如此了得,我只保佑自己能过第一关!”
“他医术了不了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运气好,听说今晨他治好了镇北侯府的钟二公子,紧接着就被钟二公子拉去费院令那儿举荐,人家根本就不用过第一关!”
马车旁边,钟一山虽然失望,但也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江湖四医的医术非费适可比。
不是说费适医术不好,只是多年正统主流的医道,让他错失了很多新鲜的尝试。
毕竟身为御医,每一次入药都要谨小慎微。
“你们站住!”没等钟一山感慨完,温去病虎虎生风冲到那些大夫面前,“谁?谁举荐的游傅?”
那些都是皇城里的大夫,多半认得温去病,“温世子也关心这个?”
“再问你一遍,是谁举荐的游傅?”温去病说话时直接掏出一个银锭子,塞到那位大夫手里。
然后那位大夫就怒了,直接把银子扔到地上,“温世子这是在拿钱砸人吗,有辱医德!”
温去病懵逼。
被钱砸不是好事吗?
他日日作梦都想有人拿钱砸他!
就在温去病愣神儿之际,钟一山走过去把那锭银子捡起来揣进袖兜,“是我举荐的游傅。”
如果对面站的不是太学院学生,温去病真想过去吊打钟一山,“你脑袋什么时候坏了?”
钟一山未理温去病,转身上了马车,某人紧跟着翻身一跃钻进车厢。
马车滚滚,车厢内的气氛异常肃冷。
确切说是温去病肃冷,钟一山无所谓。
“那日吃连汤锅子,是不是你告诉我游傅不是好东西,你身上瘟毒是他下的,还告诫本世子别去招惹游傅?”温去病几番沉淀,还是压制不住满腔怒火。
钟一山挑眉,“然后呢?”
“然后你扭头就把游傅举荐到宫里,你意欲何为,让他去祸害周皇?”温去病生气自有缘由,只是现在的身份他不好直说。
钟一山沉默,目光审视般重新打量坐在对面的温去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温去病被他盯的心里有些发毛,“不认识了咩,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可以。”钟一山点头。
这一刻,钟一山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亦或前世的穆挽风,都被眼前这个看着像是只有一身皮的家伙给骗了。
温去病终于察觉到钟一山有点儿不对,“咳……本世子绝对是一片好心,如果周皇被游傅治出事儿来,你作为举荐人下场能有多好?”
“你不希望周皇出事,还是韩王不希望周皇出事?”钟一山打算直接唠。
温去病一副‘我说话你听不懂吗’的样子看过来,“本世子是怕你出事。”
“当日我……前太子妃穆挽风兵临城下,韩王为什么把你送出来当质子?”钟一山问的很快,视线直逼温去病。
“因为本世子是最聪明的一个啊!”温去病坦荡应答。
“善棋者善谋,你的确是最聪明的一个。”
“那必须!”
“穆挽风带你离城之时,师妃哭的很惨,你为何会欢天喜地?”
“那个时候本世子如果再哭,母妃只会哭的更惨吧!”
“你来大周目的是什么?”
“好好在周国当质子,别惹事。”
“刚刚棋室里那盘残局,你是不是摆错一个黑子?”
“你都看出来了,还是你提醒本世子的呢,你忘了?”
“你倒解的快!”
“那是因为……”
温去病从怀里掏出一本‘北斗谱’之后,钟一山便开始自我反省。
跟温去病好混赖混也有段时间,他竟然会觉得温去病是智者,脑子什么时候丢了?
那本‘北斗谱’里第八页左上篇,所画残局与之前在棋室里的残局,一模一样!
所以温去病就算摆错子,解开残局也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你棋艺好的原因,是你记性好吧?”钟一山忽然又有了这样的猜测。
温去病想了想,“如果过目不忘算是记性好的话,本世子记性应该不差。”
书是温去病从棋室出来就塞进怀里的,目的是让钟一山别想太多,他就是一个单纯善良又友爱的好少年。
一个颜回让他崇拜就够了,剩下温去病就留着让他败吧。
钟一山不想说话,一句都不想说。
“你还没告诉本世子,为什么要举荐游傅呢?”温去病终于得空问问题了。
“因为游傅是一个很好的医者,他给小爷下瘟毒而我却没死,你说他是不是很厉害。”钟一山掩饰住内心真正想法,胡说八道。
在坚信温去病并非智者之后,钟一山本能将他智商划到比之前更低了一个层次,这就是所谓的落差。
马车行至玄武大街,钟一山以有事为由将温去病撂在大街上,之后扬长而去。
莫名的,温去病总觉得今日这马车,似乎比平日跑的快了许多……
广招名医这件事,在宫外顶多算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来说,等同变天。
宫里的气氛因为选医之事异常凝重,不时有人将消息传往各殿。
所有人哪怕是卑微到宫女太监,都将此事看的很重,有些更在暗中已经开始站队。
延禧殿内,甄太后近段午睡时间很短,这会儿醒过来便招孙嬷嬷问两句选医之事。
孙嬷嬷想了片刻,不敢隐瞒,“午时那会儿千步廊传来消息,说是一山公子举荐的游傅过了费适设下的第二关。”
甄太后端着茶杯的手微顿,脸上无甚波澜。
她呷了口茶,轻品之后觉得有些淡,“下次沏的浓些。”
“喝浓茶伤身,太后还是少喝……”
孙嬷嬷正劝时,甄太后摆手,“浓茶能让哀家清醒,你一会儿让他们把哀家旁边那间厢房打扫出来,换上极好的柜橱跟桌椅,颜色清雅些,多摆些暖炉过去熏熏屋子。”
“这是……谁要来住?”孙嬷嬷不解道。
“哀家那孙儿,应该会来。”甄太后没向孙嬷嬷解释太多,她猜到的也只是一部分,江湖四医的游傅她知道,她不知道的是此人与自己孙儿是敌是友。
她亦不敢肯定,之前自己孙儿在龙干宫弄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给了这位邪医游傅……
皇城西南,世子府。
这已经是胭脂第三次看到自家世子笔下写了这个名字。
钟一山。
想到昨日凶险,胭脂研磨的手下意识停顿。
“那些人到底是谁派去的,为什么要杀钟一山?”
吴永耽笔走龙蛇,得势而出,‘钟一山’三个字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待他搁笔,胭脂接过紫毫落于珐琅笔洗,轻轻绕动。
“钟一山……”吴永耽似是没有听到胭脂的疑问,视线紧盯住宣纸上的名字,黑目渐沉。
但凡上过战场的将士,谁人不知天下兵马大元帅穆挽风的秘门绝技,夺命十三枪。
此间,再无第二人能用出那样气势恢宏,雄霸天下的招数。
他有幸,曾见过一次。
而昨日,他见到了第二次。
尽管钟一山使出来的‘夺命十三枪’后劲不足,但整个招式的意境却与穆挽风一模一样!
他没办法怀疑钟一山就是那位曾经名扬四海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穆挽风的死几乎震动七国,岂会有假。且能成为太子妃必然是女儿身,钟一山堂堂七尺男儿……
可他没办法不怀疑钟一山就是穆挽风麾下副将鹿牙。
只有这样的解释,才说得通钟一山如何会使出穆挽风的秘门绝招。
鹿牙,不是死了吗?
至少吴永耽得到的消息是这样。
“又或者……”
吴永耽呢喃自语,胭脂以为是在与她说话,便问了一句,“世子说什么?”
“我们可能选对人了。”吴永耽缓慢舒了口气,“吴国那边还没有消息?”
胭脂摇头,“最快还得三日。”
“那便再等三日。”吴永耽靠在椅背上,转眸透过窗棂望向天边一轮圆月,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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