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2/2)
车厢内,之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毕运终于醒了,然后就疯了。
“唔唔……唔唔唔!”
毕运是弹坐起来的,在意识到自己被绑之后便想发声,可除了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根本不能说话!
“他怎么了?”车厢对面,钟一山惊讶开口。
温去病一副自鸣得意状,“本世子之前封了他哑xue,是不是很聪明?”
钟一山深以为然点点头,心里却道好在动手的不是自己。
车厢里那么昏暗的条件下,他都能看出来戚燃眼睛红了。
不管用意如何,这秋后算账肯定逃不掉。
“事实已经如此,你再挣扎也无用,少安毋躁,本世子这就带你去看一出好戏。”温去病特别喜欢戚燃现在这副跌落神坛的样子,说话时嘴角上翘,十分欠抽。
“唔唔唔!”毕运心里苦啊,他不停扭动身躯,拼命眨眼,但凡能动的地方他都动了,可自家主子竟然半点怀疑之心都没有。
且说温去病跟钟一山刚开始都能理解戚燃那种卧槽的心情,但踢人就过了。
这会儿被毕运连踹两下,温去病心情忽然变得十分微妙。
少年时曾经受过的委屈跟不甘一下子涌上心头,温去病直接擡腿踹回去,“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毕运表示不能!
“唔唔!唔唔唔!!”毕运着急,他被绑在这里,则说明赴约之人是真的戚燃。
最主要必杀器在他身上,这是要出人命的节奏啊!
眼见毕运又踹过来,温去病干脆撸起袖子过去想要给他个痛快。
幸而钟一山及时阻止,“戚将军,今日之事多有冒犯,但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理由。”
连钟一山都没发现端倪,毕运仰天长啸,绝望嘶吼,眼泪哗哗往下掉。
是的,悲伤就有那么大!
马车快到十里亭时,钟一山跟温去病决定弃车带着假戚燃抄小路过去。
咿咿呀呀半个时辰之后,毕运喉咙基本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但这并不能影响他继续给温去病跟钟一山展露破绽!
是的,他咬了温去病。
“戚燃你咬我?”借着月光,温去病分明看到自己手背上好深好深两排牙印。
钟一山也没想到一向丰神俊逸,桀骜自负的戚燃竟然会用嘴去咬别人,这不是狗才干的事吗?
直至看到温去病张嘴就要咬回去的时候,钟一山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韩|国人大抵都有这种癖好。
因为坚信,钟一山错过了真相。
在阻止温去病以牙还牙之后,钟一山封住毕运多个xue道,随后跟温去病一起拖他悄然靠近不远处的十里亭。
十里亭,顾名思义,就是建筑在郡县十里以外的亭子,平时多供行人躲避风雨,纳凉御寒或歇脚之用。
这种建筑在大周十分普遍,也很常见。
此刻,皇城外这座十里亭前,戚燃孑然独立,衣带生风。
“燃儿?燃儿你快走!咳咳……”十里亭顶端,方逵衣裳单薄被绑在亭顶立着的高杆上,寒风凛冽,那高杆摇摇欲坠。
戚燃没有擡头,而是看向亭中站立的黑衣人,“你们是什么人?”
“呵!”黑衣人并没有走出凉亭,冷笑,“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戚燃淡漠抿唇,黑目如鹰隼般凌厉且幽寒。
黑衣人缓慢擡手,“重要的是,你会死在这里。”
待黑衣人动作,凉亭周围顿时闪出数名蒙面杀手,各自持|枪握剑,来势汹汹。
几乎同时,戚燃陡然跃起,飞身朝方逵而去!
那些黑衣人见状,皆一窝蜂似的跳上亭顶!
“义父小心!”戚燃挥剑斩断绑在方逵背后麻绳,转手挑起剑尖,刺中偷袭过来的黑衣人。
他将背脊暴露在方逵面前,每一剑都以保护方逵为先。
在他背后,方逵苍老憔悴的面容陡然变得阴森冷骇。
一抹寒刃自其袖中闪出,狠狠刺向戚燃后心!
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不是这样赤|-裸|-裸|的暴露,方逵怎安心下这样的狠手。
飕飕凉意穿透背脊,戚燃悲愤急转,自后心至左侧肋骨还是被划出一条血道!
“为什么?”戚燃身体急剧下坠,重重跌到地面。
方逵居高临下看着只是受伤的戚燃,心里也在问这个问题。
如此短的距离,如此兀突的偷袭,戚燃怎么可能躲开!
不远处,匍匐在杂草丛里的钟一山暗惊,“毕运没事吧?”
“没事,本世子给他穿了软猬甲。”温去病自信道。
“可他流血了你没看到吗?”钟一山压低声音提醒。
温去病则异常自信告诉钟一山,那只是事先藏在毕运身上的血浆,以求真实。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没,你那个义父不是好人。”温去病扭头看向倒在身边的假戚燃,“先别着急哭,一会儿还有更绝望的!”
此刻,被温去病那双无比笃定的目光感动……刺激到的毕运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一句。
智障啊!
方逵飞身落地,与那些黑衣人站在一起。
如果这还不能说明一切,那还要怎样才能证明方逵就是他一直要找的那个韩臣?
戚燃抵剑起身,冷冷看向方逵,眼中怒意磅礴,恨意鼎沸。
“你何时起对我有的防备?”在他对面,方逵露出另一副嘴脸,阴狠质问。
刚刚偷袭若非戚燃早有戒心,根本不可能躲开!
戚燃不语,握着剑柄的手收紧,骨节泛白。
温去病的话言犹在耳,他心痛如锥,“为何背叛父亲……你可知中州一役死了多少韩|军!”
戚燃只是在刚刚,才打定主意想要试他一试。
毕竟方逵来周这件事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是他有意泄露。
不想这一试,便中了。
方逵微怔,须臾勾唇,“知道,十万韩|军,那都是钟勉造的孽。”
“钟勉?”戚燃眉目如冰,“如果我料想不错,今晚本将军若死在这里,也是钟勉所为?”
方逵无意与一个即将要死的人争辩,擡起手。
“当年,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一场暴风雨!你早知道援军根本不可能在十日之内赶到瘴气林!”戚燃不在乎方逵背叛他,却不能不追究十年前那场中州之战!
方逵不语,微微眯起黑目。
“你并非地地道道的韩|国人,你是哪里人?当年父亲救你时,你真的危在旦夕亦或那也只是一场戏,与今晚一样情形!”剑尖入地三寸,戚燃绝命嘶吼。
听到戚燃一声一声质疑,方逵深吁口气,挥手间黑衣人退到数丈之外。
而他,则朝戚燃面前走了一步,“你派人查我?”
“你不该查?”
面对戚燃眼中恨意,方逵浅笑,“该查,如果不是遇到暴风雨,援军十日内必到瘴气林,中州一役便不会是那样的结果,纵不能让大周军队全军覆没,但也一定会大败钟勉。”
戚燃冷视方逵,等他往下说。
方逵亦没让他失望,“你说对了,那场暴风雨我的确早有预料,严格说我知道它一定会发生,因为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州人。”
“方逵!”
心,像是被一把短刃狠狠戳穿,鲜血淋漓自刃尖汩汩流淌。
他竟认贼作父,这么多年!
“我在。”方逵脸上并无半点愧疚之心,“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告诉你,戚罡该死,他曾做过一件纵死一万次我都不会原谅他的事!”方逵走近戚燃,“一件他就算死,都无法补偿的事。”
戚燃猛然出剑,剑尖却被放逵狠狠攥住。
有血自方逵手腕涌出,蜿蜒而落。
“知道戚罡为什么会选择入瘴气林?”方逵狠狠攥着剑尖,目色冷厉,“那场暴风雨之后,我瞒过所有眼线抄近路去找戚罡,告诉他我是中州人,告诉他那个时间段瘴气林是安全的。”
“父亲怎么会信你!”戚燃用力,剑尖在方逵手中割磨,鲜血急涌。
方逵好似不知道疼,嘲讽般看向戚燃,“他为什么不信?自我入他麾下立战功无数,先后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三次致命拼杀!这份信任是我用命换来的!”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戚燃思绪凌乱,事实就在眼前可他无法接受。
到底有多大深仇,才致方逵蛰伏整整三十年!
远处,钟一山虽然听不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但他能看到他们的表情。
“没想到毕运演技这么好……”
“本世子认识毕运五年,他这五年里对着我展现出来的表情,还不如这一柱香的时间里在方逵面前展现的多,这是我的问题?”温去病无比挫败。
被二人夹在中间的毕运内心充满绝望,他家主子,双目失明了啊!
所有人聚焦的中心,方逵冷冷看向戚燃,“你以为戚罡在瘴气林外挥剑自尽,是因为对那十万大军的愧疚?到底他在愧疚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逵突然松手,身形飞速后退。
几乎同一时间,数十黑衣人冲杀过去将戚燃围在中间。
“杀。”方逵冷漠开口,不留余地。
眼见对面打成一团,钟一山有些不淡定了,“这是你的计划?”
温去病也有些迟疑,“他……他在打什么呢?”
按照温去病的计划,戏已落幕,剩下的就是怎么抽身。
为此,温去病特别给毕运准备一件暗器,排行榜上排行第一的暗器,佛灿莲花。
莲花现,百里丧!
这是一种将火|药跟牛毛雨针完美结合的暗器,不出手则矣,出手毁天灭地。
“唔唔……唔唔唔!”毕运急红了眼,拼命在草丛里打挺,眼珠狠狠盯向远处那些黑衣人,恨不得飞过去!
钟一山跟温去病视线回落之际,毕运被逼的把舌头都伸出来了,一副嚼舌之势吓坏了温去病,“你干嘛!”
即便是这样,温去病都没敢把戚燃哑xue给解开。
钟一山也没敢,万一戚燃激愤之余冲过去,有任何闪失他负不起这个责任。
毕运哭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家主子平时那么聪明,关键时刻成白痴了呢!
直到这一刻,温去病好似想到什么,猛回头看向对面。
反反复复之后,温去病猛擡手解了毕运哑xue。
“唔唔……唔唔唔!”毕运依旧不能开口,急的五官都跟着扭曲了。
“怎么回事?”钟一山噎喉,他把戚燃毒哑了?
就在钟一山茫然之际,温去病脸色愈白,扭过身拽起毕运衣袖,好好的‘佛灿莲花’赫然呈现眼前。
这回轮到温去病哭了,二话没说解开绑在毕运身上的牛皮筋。
顷刻,毕运撕
“住手!”
“住手!”
这可真是人生生处处有惊吓,看到毕运瞬间,温去病跟钟一山立时站起身,异口同声吼道。
然而效果很一般,三人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那群黑衣人。
眼见对方多出三人,黑衣人皆愣。
方逵亦惊,“全都杀掉!”
“你给钱了吗就全杀掉!你们听好了,本世子有的是钱,杀了他我给双倍!”温去病率先跑到戚燃身边,恶狠狠瞪他一眼。
“这些不是你们的人?”戚燃冷冷开口。
这一刻他想到了第三种可能,绑架劫持是假,却不是温去病演的戏……
黑衣人当然不会听温去病教唆,温去病亦没把希望放在自己刚刚那句话上面。
他在给毕运使眼色的同时,把钟一山拉到身边,且小声告诉戚燃三息之后蹲下来,什么都别干。
“还不动手!”对面,方逵冷戾低吼,数十黑衣人重新冲过来。
‘轰……’
巨大响声震天撼地!
无数萤火虫般的光芒如天女散花,瞬间点亮整个十里亭!
还没等黑衣人反应,那些萤火虫似的光芒突然爆裂,数不清的牛毛针如降暴雨,覆盖方圆整三里。
顷刻间,哀嚎声此起彼伏,除毕运周围方寸之地,哪怕是有条倒霉的田鼠路过都不能幸免。
‘佛灿莲花’开启瞬间,温去病本能将钟一山守在怀里,钟一山没有拒绝是因为他也是第一次领略到‘佛灿莲花’的实力,一时间忘我。
光芒骤消,钟一山从震惊中缓神时,自己正被温去病抱的紧。
“多谢。”钟一山推开温去病,视线扫过周遭,心底不经意荡起的小涟漪顿时被眼前场景震的烟消云散。
刚刚还一个个生龙活虎的黑衣人尽数倒地,身上插满牛毛针,活脱脱几十只刺猬。
“牛毛针涂了药,他们只是晕过去了。”温去病彼时抱着钟一山的手,有些不自在的落下来,轻声解释。
毕运此时插言,“戚燃不见了……”
一语闭,二人皆惊!
三人寻了半晌,方才在十里亭背处矮坡找到戚燃,与他一起的还有方逵。
温去病当即从怀里拿出解药,走过去救醒戚燃。
不想戚燃清醒之后,问的却是方逵,“他有没有死?”
“本世子真怀疑你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刚才我……”见戚燃寒目如潭,温去病耸肩,“没有。”
“救活他。”
戚燃之前与黑衣人对战时受了伤,此刻几十枚牛毛针被他震出体外,鲜血点点,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狼狈。
温去病瞄了眼戚燃,犹豫之后走向方逵。
“咳咳……”方逵有了知觉,胸口突如其来的沉闷令他猛然跪地狂咳,有血从嘴里喷出来,落下满地殷红。
待他擡头,颇为惊讶,“都没死?”
“你与戚家有仇?”戚燃并没有忌讳温去病他们在身边,直言问道。
方逵很累,吐了两口血直接瘫坐到地上,“有仇……你这么说不准确,不是有仇,是不死不休的深仇,只要你们戚家还有一个男人活着,我就不能停。”
“你是中州人那就是大周人,韩|国戚府何致得罪一个周人到这种地步,你说!”戚燃突然冲过去揪住方逵衣领,双眼泛红,额头青筋几欲迸裂。
方逵大笑,“哈哈……那我便也问你一句,你此行来周为的又是什么?”
一句话,戚燃无言。
所谓融冰之行不过是借口,他此行,为的是钟勉人头落地。
钟勉又何尝不是韩|国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头恨。
就在戚燃迟疑之际,方逵反手抓住他,双目异常闪亮,“三十年蛰伏我做的远不止这些!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只喜欢你大哥,不喜欢你吗?”
戚燃眸色陡凉,他想抽回被方逵攥住的手,之前那么迫切想要得到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却忽然不想听,“你闭嘴……”
“我十八岁被戚罡救下带回韩|国,当年便你与母亲私通生下你大哥……”方逵紧紧抓住戚燃,冷笑嘲讽,“想想真是可笑,戚罡那么在乎的大儿子却不是他的种!是我的!”
“我让你闭嘴!”戚燃愤怒想要甩开方逵,可是不行。
“还有你!最可笑的就是你,叫了我这么多年义父,却不知道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认贼作父整十年!”方逵极尽嘲讽,放肆大笑,“戚罡泉下有知,他定十分欣慰啊!”
“住嘴!你住嘴!”戚燃恼羞成怒,目光扫过地上一柄利剑。
方逵松手却没有停下来,“此行来周原本并不该是你,是我吃了催血的药,在你母亲面前吐了几口血,她哭着跟我发誓,定要逼你来周取钟勉人头,就算搭上你的命!”
‘噗……’戚燃闪身拾起利剑,狠狠刺向方逵胸口!
“你母亲心里只有我,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剑尖穿透肺腑,鲜血化作蓬雾,方逵的笑容在脸上定格,渐渐消逝,“可惜了,只差你一个……”
“大哥也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戚燃奋力搥剑,硬生将方逵定在地上。
方逵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夜幕,瞳孔慢慢失去焦距,血沫子从他嘴里汩汩涌出来。
生命,到了尽头。
方逵死了……
其实钟一山跟温去病都能看出来,方逵所有咒骂跟讥讽的目地,是因为他猜到戚燃救活他的原因。
而他,不想回韩。
他不想揭开当年中州一役的真相,不想让韩|国上下放弃对钟勉的仇视。
更准确的说,他不想让韩|国与大周交好!
“你起来!你起来说清楚……”戚燃陷入魔障,他猛然抽剑拽起方逵狠狠摇晃!
钟一山默声看了眼温去病。
温去病心领神会,走过去,“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戚燃兀突转身,嗜血冰眸迸射阴森寒意。
温去病噎喉,下意识朝后退了退。
“如果你想知道原因,或许有一个人能回答你。”钟一山视线扫过温去病,走到戚燃面前。
戚燃猛一回头,“谁?”
钟一山默默蹲下身,抚过方逵双眼,继而擡头,“我的父亲。”
戚燃凝立许久,扔了剑,转身踉跄着走向十里亭。
温去病忽然不知道该顾哪头儿,钟一山的神情看上去不是很对!
无奈之下,温去病将毕运留下来,自己则追戚燃去了。
钟一山未理毕运,独自坐在方逵尸体旁边,守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