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2/2)
伍庸‘切’一声,“懒得理你。”
侯门深府没秘密,钟勉到铿锵院的事很快传到二房耳朵里。
这让钟知夏有些坐不住了,诚然她在范涟漪面前说过大伯会教导钟一山,可那是她胡乱编的,怎么就成了真的。
这会儿,房门开启,一个身穿锦色缎袄的中年女子走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听禾画说你不舒服,娘来看看你,顺便给你拿些吃的。”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钟知夏的母亲,二房正室陈凝秀。
柳叶弯眉,杨柳细腰,三十几岁的年纪能有这般风韵实属难得,只是那双吊梢眼,看着就是刻薄相。
前两日陈凝秀为讨好老夫人,打着上香祈福的名义在寺庙里偷了几日懒,才回府便听说钟一山的事儿,“跟个丑废物置什么气,气坏了身子还不是自己的。”
“娘,这次钟一山从相国寺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没听说吗,大伯竟然主动去铿锵院找钟一山,这可不是好兆头!”钟知夏担心道。
陈凝秀从食盒里端出莲叶羹跟梅花香饼,推到钟知夏面前,“去了又怎样,就算钟勉再厉害,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月内,让钟一山考上太学院,镇北侯府的脸面还不是要靠你来争。”
“话虽如此,可女儿终究是女子,争的也只是一时荣耀,但哥哥不一样!”钟知夏下意识瞄了眼窗外,“之前我跟祖母渗透过,若长房没有人才出来,便让哥哥跟着大伯多学习,日后继承爵位,也好沿袭镇北侯府的百年名声。”
陈凝秀眼睛一亮,“老太婆怎么说?”
“祖母当然愿意,可这事儿得大伯点头,如今大伯主动去铿锵院,说明对钟一山还没死心,若真让那丑废物考上太学院,镇北侯的爵位我们便不要宵想了。”
大周民风开放,女子继承爵位不是没有先例,长房的钟无寒没资格,就只剩下钟一山,否则这镇北侯府的爵位便要易主了。
陈凝秀蹙眉,“想让你大伯对钟一山彻底失望,除非……钟一山不是他亲生的儿子。”
“娘且想想,甄珞郡主当年在怀钟一山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举动。”钟知夏把话说到这里,陈凝秀便清楚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待陈凝秀离开,钟知夏方才有胃口喝下桌前那碗莲叶羹。
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范涟漪身上,倘若钟一山躲过那一劫,身世不明这件事也足以让他再难翻身……
鬼医伍庸的药已经连喝五日,钟一山脸上的紫色鱼尾胎记越来越淡。
此刻走在玄武街上,钟一山掩在面罩下的薄唇微微勾起,他原想到抚仙顶换装去幽市,只怕是要耽搁了。
人来人往中,钟一山身形忽闪几下,骤然消失。
少顷,从几个摊子后面窜出来的大汉聚在一起,为首之人面露凶相,“人呢?”
“刚刚明明就在前面!”身侧长相猥琐的瘦猴挠头应道。
“走不远,追!”
玄武街上,十几个裹着褐色棉褂的汉子横冲直撞,终在一处巷口停下来。
偏巷深处幽静无声,唯一羸弱公子孑然而立,雪色长袍随风鼓荡,风姿卓绝。
看着将自己围在中间的陌生脸孔,钟一山清冷抿唇,“谁派你们来的?”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为首者一声令喝,十几人各自亮出兵器,凶狠冲杀过来。
钟一山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想杀他也该找些正经货色!
‘砰……’
一柄青色大剑与钟一山自腰间甩出的软剑在半空相撞,火花迸溅,摩擦时发出刺耳蜂鸣。
到底是死前曾站在巅峰的女人,钟一山出剑极快,翻手回斩间带着不留余地的绝厉!
寒风陡袭,钟一山迅速伏低,皓腕背于身后狠刺过去!
‘噗……’背后那人未及反应,软剑已从他胸口抽出,直接抹上另一人喉颈……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巷子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钟一山提剑走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凶脸汉子,雪色长袍染上几滴鲜血,犹如腊月绽放的红梅,妖冶绝艳。
“别……别过来!我知道谁想杀你,只要你放过……”
寒光起,半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地上之人再无声息。
钟一山收剑,视线落向凶脸汉子摊开的掌心,有枚枣钉,“可惜我不想知道了。”
就在钟一山欲离开之际,猛然擡头!
对面屋顶上,一抹雪色身影映入眼帘,俊美如谪仙的容颜,精致如雕的五官。
温去病委实长了一副难得的好皮相,可钟一山就是看他不顺眼。
眼见钟一山无视自己走开,温去病愣了愣,“本世子这么个大活人,二公子不会装作没看见吧?”
待温去病飞身落在钟一山面前,某人脸色比刚才还要寒上几分,“温世子既知我装作没看见,又为何自作多情的跳出来?”
丑人多刻薄!
温去病露出万年难得一见的尴尬表情,嘴角略抽,“二公子跟他们有仇?”
“你在提醒我杀人灭口?”隔着面罩,温去病看不到钟一山脸色,但自那双眼里溢出的冰冷他感觉到了。
没记着他跟鹿牙结过仇呵。
“如果二公子肯陪本世子吃顿饭,我倒可以考虑睁只眼闭只眼。”温去病眸带笑意,颀长身形端的一派玉树兰芝。
钟一山觉得可以动手了,却在出掌之前听到温去病补了一句,“本世子有暗卫,二公子也见过。”
是的,他见过,而且暂时打不过。
见钟一山身上隐隐泄出的凌厉之气渐消,某人无比绅士站到旁侧,做了个‘请’的姿势。
温去病唤来轿子,选的是幽市醉仙楼。
这会儿坐在三楼雅间,钟一山刚好能从窗缝看到斜对面的一品堂。
也不知伍庸有没有借费适的关系,打探到周皇病情如何,若他半年内不能将周皇治好,朱裴麒只怕要登基了。
温去病注意到钟一山的视线,却佯装不知,吩咐店小二快些上菜,“二公子来过这里吗?”
“说正事。”钟一山低下头,端起身前紫釉茶杯。
已经不能好好聊天了。
温去病深吸口气,自袖内取出一个用红绸系紧的书卷,推到钟一山面前。
钟一山瞥过去时,眉微蹙。
她认得那书卷的纸张出自育心堂,这种宣纸薄如卵膜,坚洁如玉,乃太学院专供。
“文府今年的试题。”温去病看向钟一山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放大。
照钟一山的脾气给他磕头应该不可能,但‘谢谢’两个字一定会有,他等着!
钟一山呆了半晌,缓慢擡头时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惊,“你认真的吗?”
“除了试题,这上面还有本世子精心准备的答案,只要你能把它们背下来,定会在文府笔试中拔得头筹……”
钟一山突兀攥起桌上书卷,打开窗户狠掷出去,那书卷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弧度,跟温去病拉出的尾音一样长。
倏然,黑影闪过。
温去病音落时,毕运已然将书卷重新搁到桌上,遁隐。
“钟一山!你干什么!”温去病气的想哭。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温世子想干什么?泄露考题轻则发配,重则腰斩,即便你是韩国质子,该杀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有人手软。”钟一山反倒给气笑了,温去病这是拿性命在作死。
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为了借自己巴结皇祖母,眼前这厮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温去病扶额,胸口那颗翡翠白玉心碎一地,“二公子没感觉到我这是在帮你吗?”
“我说过需要你帮?”钟一山冷眼看向温去病,心底那份厌恶多了几分。
“我若不帮,你如何考入文府?”温去病扫过书卷,视线落在钟一山身上,“前途跟尊严哪个重要,我希望你能明白!”
钟一山站起身,明眸覆霜,缓慢启唇,“如果连命都没了,前途跟尊严哪个重要?”
心陡痛,温去病知钟一山说的是谁。
“二公子莫急,既然这个用不着,本世子再换一个。”温去病将那份书卷收回来,从袖内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纯金方盒,“这里面的乌龙丸,能让二公子的内力在半月内提升三成,如何?”
这次温去病没指望钟一山谢他,别扔就行。
钟一山不齿温去病作为,但在听到乌龙丸的作用时,还是动了心。
他能一招灭掉范涟漪,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范涟漪并非强敌。
那份武考名单里,至少有十人功夫在范涟漪之上,以他现在的状态,入不了前五。
钟一山原打算今日去找伍庸讨药,现在看,似乎不用那么麻烦。
“出个价。”钟一山视线落向乌龙丸,淡漠抿唇。
温去病狠狠吸了一口气,还好他肯要。
“可本世子不差钱。”在周国,质子没有地位但却衣食无忧,朱裴麒断不会在这方面授人以柄。
“你缺什么?”钟一山想要那枚乌龙丸,但凡能付得起的代价,他不会拒绝。
“缺你。”温去病真心的,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在周国崭露头角,钟一山则不一样,所以他需要借钟一山之手,搅动周国朝局。
钟一山眉目陡寒,“世子觉得一山好消遣?”
某人又有了想暴打温去病的冲动,彼时将这厮从韩国押回周国,他非但没像其他国质子那般悲壮,反而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明明他母妃已经在城楼上哭的肝肠寸断。
“不不不,本世子的意思是,他朝二公子考入文府,若能选中‘棋’,我便将这枚乌龙丸双手奉送。”
其实温去病觉得钟一山不该多想,以他如此正常的审美观,想要消遣人根本找不上眼前这位……除非他瞎了。
温去病想了想,瞎了也找不上……
文府分八室,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每室一位教习,温去病为棋室教习,也是唯一的一位以教习身份,随意出入太学院的非周国人。
究其原因,这厮在韩国时棋艺便是出了名的高,在周国至今无人能及。
钟一山看了眼温去病,正所谓善棋者善谋,当年她将这厮带回周国之后,曾让十三将密切注意过此人,得出四字结论,纸上谈兵。
他也就是棋艺精湛而已,丝毫不会将棋艺中的妙处用到自己身上,否则当年从韩国接回来的,也不会是他。
对于这一点,朱裴麒跟自己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所以当年周皇恩准温去病入太学院时,朱裴麒并没有反对。
“成交。”钟一山拿起桌上纯金方盒收入袖内,转身欲走。
温去病愣住,“还没上菜呢!”
钟一山没说话,挥挥衣袖,离开时不带半点温度。
看着吱呦作响的房门,温去病不禁抖了抖身子,好冷……
鱼市跟幽市不同,想要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必要有朝廷的支持,食岛馆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馆内正坐着一人,手里茶杯被她狠狠摔到地上,“你们怎么办事的!”
林飞鹰瞄了眼座上那位贵千金,越发卑微低下头,“是老朽疏忽,没想到钟一山武功那么高。”
“呸!他一个丑废物武功能有多高!分明是你们敷衍本小姐!”范涟漪狠狠瞪向立于旁侧的老者,灰色锦袍,鬓角银霜,脸上皱纹多集中在眼角跟眉心,当是常年处于深思中才会形成的面相。
“老朽不敢。”林飞鹰谦卑俯身。
“哼!”范涟漪猛站起身,冷眼看向老者,“警告你,这件事不许让我父亲知道,还有!钟一山的事不用你们插手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群废物!”
林飞鹰没有反驳,直到范涟漪离开方才直起身子,如鹰隼般的黑眸望向门口。
身后有脚步声传过来,黎啸天却未转眸。
“父亲,范涟漪欺人太甚!我们折损十来个兄弟,她一个谢字都不说,竟还骂我们是废物!”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林飞鹰爱子,林书凡。
林书凡穿着一袭湛蓝色长袍,身材匀称,五官俊朗,肌肤呈现淡淡的古铜色,看上去颇有几分英姿。
“谁让她是范鄞的女儿,由着她吧。”林飞鹰长吁口气,转身看向自己儿子,“这些年如果没有范鄞支持,食岛馆根本不可能在鱼市站稳脚跟。”
“我们又没亏待他,钱跟消息我们一样都没少他!”林书凡愤懑开口,眼中带着江湖人惯常的愤世嫉俗。
林飞鹰苦笑,“位高者,权重。范鄞可以选择鱼市里任何一个帮派,钱跟消息没人敢少了他,可食岛馆若被范鄞抛弃,便会在鱼市消失。”
鱼市里大大小小的帮派几十个,朝中权贵无论怎么选,都不会选择一枚弃子,亦不会为了在他们眼里微不足道的江湖帮派,而伤了同僚之间的关系。
失去范鄞,则意味着食岛馆将不复存在……
且说范涟漪离开鱼市后去了镇北侯府,她告诉钟知夏打算留着钟一山的腿再爬几日,且等半月后武院擂台上,她要亲自让钟一山好看!
钟知夏敷衍陪笑,心底却道是范涟漪失手了。
好在她有后招,倒也不在乎这一时得失。
范涟漪唠唠叨叨好一阵,才从钟知夏的流芳阁离开,待其走后,钟知夏转身去了老夫人那里。
想要证明钟一山非钟勉亲生儿子,老夫人是最大助力,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老夫人彻底讨厌那病痨鬼,讨厌到根本容不下。
这会儿回到世子府的温去病,有些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暖手炉,望着窗外发呆。
凤钟一山对他是有多警惕,竟然拿乌龙丸去找伍庸鉴定。
早知如此他费什么劲呢,让伍庸直接给钟一山不就得了。
“毕运啊,本世子长的像坏人吗?”温去病如骨瓷般的玉指抚过脸庞,感慨不已。
“不像。”
书房里没人,唯一阵清冷声音从屋顶突兀响起,分外诡异。
“毕运啊,本世子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屈尊露一面,你这样若被别人看到,会以为本世子是个傻子你知道吗?”温去病音落时,毕运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