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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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要如何下手,又从何下手啊?甚至连梳子,他都没想起来要买一把!
杨戬两手各握着一支金钗,对着妹妹长发如瀑的小脑袋,绞尽脑汁去回忆,上下其手去比划,它们多年前曾在他娘亲、抑或是昨日在他妹妹头顶,是怎个插法。
他失败了,一败涂地。他再也没信心自诩是个聪明人了,连那样看似简单的发髻,都盘不出三分相似来,诸如鸡窝鸟巢的形状倒是完成了不少。
最终,他是从昨儿给妹妹披裹的那件衣裙上撕了十好几次,终于得到一条勉强能用的条带。然后他又揪疼了小姑娘并被粉拳捶过十好几次,才将他妹妹的长发系住。就这还事与愿违地系歪了,兄妹俩便又一番激战,最后只好假做是故意的绾在偏侧,由石榴色的发带扎住栗棕色发丝,柔顺地垂在小杨莲左侧锁骨下。
清水芙蓉,天然雕饰。杨莲才这么丁点儿大,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小姑娘是个绝对的美人胚子。哪怕她笨手笨脚的哥哥,只给她的长发斜斜束上了一缕条带,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再无半分妆点,也无法在泱泱人群中藏匿住这朵娇娆的菡萏。
更何况,他哥哥杨戬,本也是极醒目的人间绝色的容貌。
只不过以世人看来,一副好皮囊若套在了男孩子身上,便总是不若女孩子招眼。且因杨戬正处在将成未成的少年之态,本只是英锐逼人的气质,隐约都又带出了些蔑视一切的桀骜,才不致惹人再多顾盼。
那些慕美而来的目光,遂统统倾注在了小小的姑娘身上。
于是,当她由哥哥牵着,步入熙闹的街市时,那街景,简直就像来了个马戏团。不多时,这兄妹俩就寸步难行了。
“好可爱的女娃子呦!来来来,这个枣糕拿着吃!刚蒸出来的,热乎着呢!”
譬如,这便有个穿着粗朴却整洁的中年妇人,边吆喝着,边从自家摊点后跨步而出,好似在招待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熟络。
“多谢。但……”
杨戬赶忙一臂将妹妹护在身后。见对方因遭拒而尴尬,他正欲再抱拳辞谢,却忽觉妹妹软乎乎的小手挠了挠他的掌心。
“哥哥,哥哥?”小姑娘咂咂小嘴,瞅哥哥回眸,非常及时地眨了眨水盈盈的大眼睛。
“呦,这你妹子啊?哎呀,她想吃你就给她吃嘛。给给给,这个算大娘请的,不要钱啊。”
这妇人手与口是一样的麻利,一面径自将枣糕塞给小杨莲,一面连个插话的机会都没给杨戬留。
“啧啧啧,瞅瞅这俩孩子,你们爹娘是咋个生的?一个赛一个的,都这么俊!哎呀,这人和人呐,就是不一样……”
直到杨戬无奈地等妹妹吃成了满脸满手的渣,都心满意足地打起了饱嗝,那妇人的话音才暂作停顿。
但她却并不是告一段落,而是转身从她家汉子手里又接过来俩绿豆糕,朝他妹妹笑呵呵递上去,顺带着就要开启新备妥了的另一篇大论。
杨戬见状,急忙弯腰抱起妹妹,偏过半个身去避开那过于热情的投喂,并低低喊在妹妹耳畔:
“莲儿,快,说‘谢谢大娘,杨莲吃饱了’。”
“谢,嗝——谢大娘,杨莲,嗝——吃饱,嗝——饱了。”
“哎呦喂,这还真……”
这次杨戬可学聪明了,趁对方这话头还没真正打开,抢先夺取了话语权。
“多谢大娘的点心,小妹很喜欢。”
他拿自己的袖子给妹妹擦脸擦手,又不好意思地朝那妇人笑笑,轻轻顺抚着妹妹一抽一搭的小脊梁。
“您的好意,杨戬替妹妹心领了。
只是莲儿还小,实在已吃不下了,只能再谢您的招待。”
他翻手便捏起几枚铜币搪给对方,话也没敢稍有间隔,“这钱您拿着。”擡步就要离开。
孰料对方突然就着恼了似的,扳住他肩膀,一拳掼在他胸口,自指缝中洒落出几枚钱币来。
“嘿?你这孩子!钱拿回去!拿回去!”其动作的本意虽是奉还,做出来却不无粗鲁,浑若要打架一般。
杨戬可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手足无措又张口结舌地推辞着,又如何拉扯得过对方这样深谙俗世生活的老手?
偏生,他妹妹初入尘世,所见所闻无不新奇。那做哥哥的分明苦于与他人的这场拉锯,为无法脱身而愁,她反而觉着有趣得紧,乃至招来了越来越多的围观,并受到了接连不断的馈赠,这小姑娘倒更乐意盘桓于此了。
故而后来,即使杨戬有能够日行百里的脚力,却为了迁就她妹妹,而将这计划中本不满一月的路程,足足走了一年。
他的确也太久没有在凡间生活过了。准确地说,他是太久都没有再体会过,这种伴着他从出生到童年时期的,生活的气息了。
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这就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多么大不了的深仇大恨,动辄便要誓以生死,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神通,必须竭力清修苦练。
在入玉泉山之前那两三年,他曾以为自己看透了所谓人间的本质,不过是建在地表以上的另一座地狱罢了。乃至离开玉泉山时,他几乎已忘却了,这世上还有人间这处所在。
直到这一年,他才又逐渐醒悟过来:这儿,才是他最初的来处,是他记忆的底色,是他思想的源头,是他信念的根基。
白袅袅、香喷喷的炊烟,偶尔也可能变得黑渣渣、刺啦啦——这家的锅没看好,一不小心烧糊喽。
才头回穿上织了半月又缝了半月的衣裳,嗤的一声便又给划破个洞——只好打个补丁,继续穿呗。
那正拌嘴的小夫妻,在教训儿子时突然异口同声——可到了晚上,还不是单给那小子留了一只蛋。
于平凡中坚持朴素的希冀,于琐碎里捡拾点滴的温情。
这人间,这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般模样,原来也可以是这般模样啊。
这样的话,活着,好像还真是叫人舍不下。也就难怪,人皆畏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