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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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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枝动则万叶不宁,一心散则万念皆妄。这轻飘飘几句话,竟是直接将那一耳光都未能打垮的东西,彻底毁了个稀碎。

他夜以继日渴盼的夙愿,如此,便被言之凿凿地划定下了两个结果:

要么眼睁睁看着娘亲忍受绵延无尽的痛苦,去等那遥远而缥缈的时机来临。

要么当下就采取行动,结果是必败无疑,永远失去她。

除了这两个,他竟是再没有第三个选择!而这两个结果,哪个他都无法接受!

现在这个一腔孤勇的少年还并不能够理解,他遭受过的苦难,归根结底是因何所致,也就更不可能找出摆脱困境的正途。而与此同时,他又在对师父的日渐猜疑中,愈发丧失了清晰的思路和理智的判断。

故而此时的他只晓得,用此两难之境步步紧逼直至困死了他的,不是旁人,竟是师父!

他的师父!他如疏星之于皓月一般,钦慕景仰了这么多年的,师父!

结在累累疮痍上的伤疤,被又痛又痒地挠了多次,终在此时陡然划开,裂成更深、更长、更鲜血淋漓的一道口子——

从玉鼎起初一再以法力微弱为由的试探,到时隔三年才告知他的意念监控。

从毫无征兆就在切磋中撂给他的一顿严训,到辩白不过就不由分说劈面打掉他的尊严。

还有那至今也没给他讲个明白透彻的神斧,以及这个莫名其妙的千年论断……

将与玉鼎或远或近的所有不快一一捋过,就好像他自己亲手扒开那道裂口,活生生、一点点、慢腾腾地,连血带肉,将心给撕下来了一块。

杨戬忽觉,终于在今日,他才认清了玉鼎此人的真面目。往日的那些相知相与、亲密温情,不过都只是他幻想出来自欺□□的假象而已。

执念经年日久,再稍有撩拨,轻易便成心魔。

那恶因早在十年前,便由那道天雷携来,强行捣入了幼小孩童的心房里。一直以来,都在以那些滋长在角落或缝隙里的仇恨、怨忿和疑虑为营养,茁壮成长着。

对此,少年他自己全无所察。加之七年前,其外又迎来了厚厚的粉饰,他就更剖不明晰自己。

这粉饰一层复一层地精心布置了两千余个日夜,不仅重叠得密实坚固,而且实在是太真实,又太舒适。他早已一头扎在这熨帖的慰藉中,断然不敢去探究,其中蕴藏着什么可能毁掉这慰藉的东西。

可再高明的掩耳盗铃,也有被戳破真相的一天。

那魔只是蛰伏,却从未消亡。

尤其是近日,它重新开始发展壮大了。后来连少年都不得不开始正视,那光鲜亮丽的茧房,已唯余金玉其外、徒有其表的事实。

直到此时被那道人完全撬开了一角,他终于畏缩忌惮而又义无反顾地,剥下这外壳来。

一眼便确认了自己内心如此表里不一的景象,委实意外得生疼,却竟又有些意料之中的释怀。

于是这次,他没像近日屡次三番那样,想也不想就封锁了这恶魔,而是无所作为地放任了它肆意撒野。

那个捧着金莲粲然欢笑的孩子,终是在十年后,扭曲成了另一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当玉鼎的话音落定,便有如一座冰山当头砸下,杨戬顿觉遍体生寒,而他内里,随后却燃烧起熊熊烈焰。只片刻,冰与火就相拼成肮脏又森冷的灰烬。

不再恼怒,亦无可凉薄。他硬朗的面庞唯余狠绝。

他拎着斧子蓦然转身,看都不再看他师父一眼,擡脚就要径直离开金霞洞。

这开天神斧,那人连碰都不敢碰,他却能拿取自如。即便那人仍未与他和盘托出,他也已然断定,他杨戬便是神斧认定的新主。

他正为动不得桃山而苦恼,这神斧便兀然出现,岂不知,其正是为助他劈开桃山而来?

既然能直接破开桃山,他何苦再听那人匪夷所思的劝阻,去等个千八百年?

什么开得山也闯不出道——有此神斧,便是苍天厚土尽皆在握,何人能挡?

什么后果不堪设想——就算真有什么后果,堪不堪设想,又与他杨戬何干?

左右那人所忧者又不是他,甚至还为了那些莫须有来而妨碍他。

那么他,又何必再为了那人,而束手束脚的?

“杨戬!”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温润的声线,如此连名带姓地厉声喊他。

终还是顿住了脚步,却并未回头,两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喊他那人飞身两步拦在了他面前,话音和神色,俱是他从没见过的愀然和悲怆。

“戬儿!你冷静些!听师父一句劝,不要用这种极端暴戾的方式去……”

“呵。”他轻嗤,冷笑摇头。像是嘲对方,更是嘲他自己。

面对着已然视他所言皆为陈词滥调的徒儿,玉鼎也戚戚然丧失了往日所有的自持与睿智,两手各拧起一团杨戬大臂外侧的白袖,嗓音都劈裂得没了声调。

“戬儿你醒醒,醒醒啊!相比于永远失去母亲,守候千年再得团聚,不是更好的选择吗?戬儿,醒醒!戬儿,戬儿!”

在这般一声急过一声的催迫中,杨戬最后对着玉鼎,凄然笑了一笑。

空前巨大的失望,沦为了彻彻底底的绝望,本就晦暝的眼底,连最后一线微光也熄灭了。

他缓慢而强硬地脱开那双拉拽自己的手,两步绕过那青衣道人,在擦肩之时,漠漠回道:

“杨戬自己的事情,以后,就不劳玉鼎真人您,费心了。”

这声缓言轻的一句话,于玉鼎却不啻五雷轰顶。他眼中两股热泪霎时夺眶而出,急急回身还要再唤。

可那白衣少年,已然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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