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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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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五十四

一大早,杨戬又被魇惊醒。

而他一睁眼,便是映着潋滟波光的石壁,一呼吸,便是花草竹木掺着露水的清息,耳畔泉声潺潺、鸟鸣悠悠。

这再熟悉不过的一切,都与这两千多个清晨别无二致。

身边仍是空着的半张床榻。虽与以往不尽相同——伸手一探,已冷却下残留的余温——但他还是放下了在噩梦中高高悬挂的心。

只是察觉出自己确仍虚弱得紧,仅欲起个身都得费力挣扎。这种无力感,着实令他懊恼。

他颇费了番周折,挪到床边,正要下地。就见一道凉森森的黑影,自洞府门口,一步步覆盖上了明晃晃的霞光,压在他头顶上。

“师……”

“滚回去躺着。”他师父如是冷冷地吩咐。

他还未及完整地喊出声,便给不由分说斥了回来,心肝应声一颤。本就沉沉坠着的头颅垂得更低,额角的刘海在脸上遮起阴翳,眸子完全隐匿在了两扇浓密的睫羽下。

就这么蔫头耷脑的僵了一僵,他才双手撑在身侧,往回磨蹭。

玉鼎像是不耐烦徒弟这迟缓的动作,跨步踩上脚踏,率先在床头扭身一坐。他左手仍稳稳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右手则自徒儿颈后伸出,一把勾住锁骨,摁他摔靠在了自己胸前。

“唔……咳,师父。”

不常生气的人一旦动了真怒,总会显得格外恐怖些。杨戬给勒出一声咳嗽,却在师父周身无形大火的炙烤中,再不敢多冒旁的话。

可怒火再旺,他终归是他师父。

闻听呛咳声,玉鼎顿住正待绕至徒儿脸前喂粥的左手,右手抚了抚他胸口。

“先喝口茶?”

杨戬闷闷一“嗯”,也不确定师父听到了没,又费力点点头。

“别动。”却连点头都被回以训责的口气。

因为他师父问话时,就已摆手去取茶了,以致他头还没点完,茶盏就已抵在了唇边,这才平白陷他多了这么一乱动之举。

而尽管他自诩已然长大,师父的照顾相比他幼时,也丝毫未减,如此怒火中烧之时,也还是这么细致周到。

他着实有些愧不敢当,遂擡起手来,要自己端杯。

“让你别动!”头顶又传来厉声一喝。

他两只手隔空触电似的,又匆忙落了回去。

其实,玉鼎不见得就是宠溺徒儿到了非要亲手喂他不可的程度。左不过此情此景下,徒儿但凡再稍有违拗他的话,都等同于,把昨日擅作主张的错,再堂而皇之地跟他重犯。

若在平日,他断然不至这么没度量。可当他瞅着那死孩子病恹恹还不老实的模样,就是一言一行都忍不了。

像现在,连徒儿那懂事自觉的举动,落在他眼里,也成了故意拱火——

都成这样了,还是不让干啥就偏干啥?越不让动,越非要动?

要他沉静,他偏要急躁?说了那桃山不可乱闯,眨眼元神就已经钻进去了?

就不论大事小事,事事都非要跟他反着来呗?

杨戬感受到,背后紧贴着的那胸膛,逐渐起伏剧烈了起来。他遂只觉后脊梁的骨头缝里,都开始有寒气在嗖嗖地窜。

而且唇边还剩着半杯茶,也不倾斜个能流入口中的角度,就搁这儿抵着下齿。他喝也喝不到,不喝又不行,还不敢偏头避开,更不敢贸然出言,只能毛骨悚然地默默衔着杯沿。

“老鼠磨牙呢?”

那瓷杯突然离开了他的唇齿,继而溜出他师父五根细指的笼络,逃也似的飞跃在地,于一声清凌凌的脆响中,绽成一簇白惨惨、稀碎碎花火。

他打个激灵,下意识就往后缩,却与那个微有些骨感的胸怀贴得更紧了。

前狼后虎,进退维谷。他只得咽下已浸有茶香的唾沫,瞄着兀自在左侧弥散粥香的瓷碗,仔细数着师父呼吸的间隔不再变得更紧凑了,才斗胆沙哑开口。

“师父……”他试着把后脑在肩窝蹭蹭,“徒儿饿了。”

又沉寂须臾,一股潮热的气息长长地吁在他头顶。继而那粥碗就召集另一只空置的手,捏起瓷勺一并围了过来。

那小勺简单翻搅几下,满满舀起,却并不喂给他。而是越过他的额头,被他师父的尊口抿过,才降落回他嘴边,整个儿捣进他口中,又捋开唇舌抹了出来。

这哪是喂负伤的孩子?分明是手法粗暴地填鸭。

他牙给磕得生疼,却也不敢多言,而味蕾当即就开城投降了。

他师父于吃食上的造诣,早已不用再多吹嘘,只看他矫健的身子骨便是例证。只一口,他便已品出来了,这粥是精心搭配好食材药材熬的,软糯而不寡淡,温热但不灼烫。每一勺浓稠香甜,都是恰到好处的疼惜。

要把这兼顾滋补和可口的药膳炖好,显然是颇费功夫的。不知师父起得,比往日又早了多少。

少年抽抽鼻子。紧接着有那么几勺,细细品来,甘美中便夹杂了极不搭调的咸涩。

不知是不是错觉,也是自这之后,他只觉那硬邦邦的瓷勺仿佛变得柔软了些,往他口中送时也慢下了节奏。

接下来的数十日,金霞洞这师徒俩一直就过得这么别别扭扭。

玉鼎半是恼他徒弟狂悖,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胡冲乱闯,半是因此事而愈发为不久于将来的灾祸而悬心。

每每他瞧见徒儿卧于病榻,总不由得痛惜又自责,于是诸般照料无不妥帖。可他那满膺忧愤,也在为徒儿一次次运功疗伤时只增不减。

偏生他如此心态下、徒儿如此情状前,又不愿亦不能痛快发作出来。遂只得给那死孩子无端端甩了不少责骂,聊作纾解。

另一厢,这些日子的动辄得咎,缘由者何,杨戬亦自是心知肚明。

他理解师父的愠怒,盖因怜他伤重势危而起。是以,玉鼎跟他色难声恶这么多天,他都无言无怨地受下了。

可他当真也在越来越坚持自己。

他思亲念家,无错。乃至当下,他都还在一心牵挂着桃山。

而那日,即便不遵师训或可称为忤逆,师父现不也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护他,还用玄功助他复原么?

像所谓“忤逆”这种罪名,其能否成立,还不是全在那被忤逆者的一念之间?

尔今看他师父,分明就没真与他计较什么忤逆。且在行为上,绝对能算是支持他的。

那怎就发起火来,还这么没完没了的?

他师父向来不屑于摆什么师尊的架子啊!何至于都骂了他快一个月了,还不解气?

受骂,总多少会有些不爽。受骂多了,就容易滋生些忿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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