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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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玉鼎则是打小就光着屁股赖在师父怀里，并和一群兄弟嬉戏笑闹着长大的。他只觉这是和自家徒儿理所当然的亲密无间之举而已，就和一桌吃饭、一枕入梦同样，再寻常不过。所以他真是不太懂，小孩儿这空前巨大的羞赧和抗拒。

这孩子昨晚不还缠他抱着睡觉呢么？这会儿怎么又生分起来了？

“好好好。”他无奈中略带些惘然，“那你别乱动，为师就放开你。”

杨戬将信将疑停下动作，便觉浑身一轻，随即还真就恢复了行动自由，而自己虽仍是脚沾不着地，却并不会再往下沉了。他知定又是师父施了法，心头微热，却仍是羞怯怯不肯转回身来。

玉鼎就在他身后靠着池壁，看他仍旧只肯背对着自己，终是短叹摇头，哗啦啦自己先上了岸，边穿衣服边交代。

“那戬儿，定身法为师给你解了，你自己把腿上清理干净。手轻点，注意别把血痂搓掉了，有什么弄不了的就喊师父。

为师就在这儿，呃……这片林子后头等你，嗯？”

池里的小孩儿只是暂停了动作听着，听完默默点点头。然后他等到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才终于长长出口气，略微自在了些。

玉泉山的林间气息柔和，池水也清凉舒爽，杨戬这样带了外伤泡着，竟一点也不觉蜇得慌。他不禁暗叹，难怪玉泉山以泉为名，这泉水不单剔透如玉，果然还别有一番玄妙。

他抱起僵硬的腿来，撩水细细擦去污秽，最后试着触了触盖住伤口的那块痂，痛感隐隐约约、几近于无，也不知是得益于师父点了xue，还是这水真有清洁疗伤的奇效。再一路向下检查，见这一夜外敷的药力简直是立竿见影，浮肿已消了大半，瘀血的乌紫色也淡了许多。他试着动动腿脚，轻轻划水都可以做得到了。

发现自己伤势大好，杨戬不禁童心复苏，拍水游玩了起来。于是玉鼎在镜中瞧见，在明亮的天光笼罩下，他的戬儿终于由衷笑了出来，那两朵笑靥，比天光还明亮。

正是三年前他见到的那个，在一朵灿灿金莲后扬起笑容的孩子。

这三年来，他所见到的杨戬，大多都是受尽了日炙风吹、凄霜苦雨的憔悴模样，抑或便是小小的身子上咧着大大的狰狞伤口、奄奄一息的惨状。除了跟他显露有孩子气，杨戬从来不曾在人前软弱过，可近千个日日夜夜的餐风宿露、亡命漂泊，又怎可能是好受的？静寂无人处，他总紧锁着眉头，满面尽是不属于一个总角孩童的惆怅和疲惫。到了暗夜里，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他，然后他便得独自抱着膝盖，瑟瑟然警惕着周遭。玉鼎见过，那些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里，孩子眼中总是泪光点点，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可此时此地，他的戬儿仿佛是被切磋琢磨完毕、濯洗在清泉中的一块美玉：涤净了尘垢的脸庞满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倍显俏皮可爱；乌棕浓密的长发微微打着卷儿，随意铺垂在白皙细腻的胸口和肩背上，额角散落了两撇儿碎发，正随着孩子的欢动跳跃一扑一抖；一双眸子正如这清浅的一泓净水，尽是一眼望到底的澄澈，锁骨间黑绳挂着那只弯剑形状的项坠，嵌着那颗瞳仁似的珠子，也跟着光闪莹莹。

他的戬儿，真的重新有个孩子该有的、浑身都带着光的样子了。

玉鼎瞅着镜子，不知不觉眼眶就热了。他揉揉眼，忽而想起了什么，便收镜四下张望，终是不满意，便腾身去了广袤的昆仑群山之间。

直到红日西沉，火起云端，杨戬才玩尽了兴，静静坐在树边大石上。但见眼前清池如一面巨大的铜镜，炫然照映着山林。

该回去了。他想道。

穿衣服回……哎？衣服呢？

他本也别无选择，只能试图去找方才被师父拽下的里衣而已，虽也不太够蔽体，但总聊胜于无。可当慌里慌张视线乱飘，绕池寻罢一圈，却连半丝片缕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

他正窘迫得冒汗，忽闻某个熟悉嗓音的笑声响彻林间，扑腾腾惊起半山飞鸟。

“小笨蛋，傻眼了吧？”

“师父！你还是偷看我！”

杨戬顿时又羞又恼，咕咚又跳回池中，好像清透的水真就能阻隔视线似的。玉鼎闻听这水声，反笑得更欢，直到他徒儿气得直拍打水面，把胳膊都抡酸了。

“好好好！咳哈哈哈，嗯，为师不，哈哈，不逗你了。”

他终于又笑又咳嗽着停下来。

“傻小子，药和绷带自己来拿，自己上药包扎。这几身衣裳，你也自己挑一件喜欢的穿上。

放心，师父不看你，所以等你穿好了，一定要叫师父啊？不然回金霞洞这几里山路，你就拖着伤腿自己爬回去，听见没？”

闻言张望，杨戬果真在自己方才坐过的那块大石上，看见一个小匣放在一块如雪的白绫上，还有一叠颜色各异、整洁素雅的衣裳，周围散落着青蓝灰白的各色叶片或花瓣，石头边立着一双纯黑缕金短靴。或衣或履，全都恰好是他的尺寸。

他一手抚摸着那柔软的衣料出了神，忽而惊觉一点凉意绽开在手背。而他却似被火星烫着了似的，慌忙抖掉那滴泪，又蹭了一把脸。

然后他一抽鼻子，朝方才玉鼎笑声盘绕着的天空放眼望去，是满目璀璨的金黄绯红。这漫天霞光直落进他心底，透着说不出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