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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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不由分说,就要直接灭了她满门吗?
瑶姬环顾瑶池,同时,一幅幅杂乱的画面,于脑海中纷至沓来:
万年前,天廷初建,玉帝登基,第一件事,自是颁旨诏告。而其中着重提及,封张瑶为长公主,领女仙之首,位极众神,与朕共治三界。第二件事,便是以天池的水面为界,划分天与地,并绕其建园,命名为瑶池。第三件事,才是兴建凌霄宝殿。
千年前,她第不知几百次,被她哥哥以游玩之名拉去瞧他新物色的小伙子,夸那人又是法力强又是修为深,话里话外要为她择一佳婿,才好替他这个兄长,周全呵护她终身。
十年前,她哥哥当庭否决了其心上人的谏言,不惜以玉帝之位罔顾天条,公然为她维护嫦娥之举背书。继而她下界前,她哥哥把那片但有二心则可用以颠覆天廷的逆鳞,毫无顾虑地给了她,仅仅是为防身。
九年前,她有了心上人。杨天佑在见证了她一拂袖便平地而起了一座宅院时,曾惊叹老天爷未免太眷顾于他,赐他天仙为妻、阔宅为家。而她则冲丈夫得意一笑,“这是他应该做的,因为——老天爷,就是你的大舅子呀!”
八年前,她流产后将养好了身子,既是出于想和丈夫长相厮守的私心,亦是为了坦诚相告时不让兄长为难,便决定导引杨天佑也修成仙体。毕竟天条明摆着神与人不得通婚,那,若他丈夫也成了神,就万无一失了。
四年前,她的幼子杨戬过两周岁生辰,她丈夫借“二”之数,以教数算为由,告诉孩子“二郎”之意。她接过话来,讲起自己兄妹二人,絮叨了一大篇玉帝的颂词。最后还叮嘱儿子,日后拜见时要亲热恭敬,但他舅父是玉皇大帝之事,切不可张扬,更不可因此骄狂。
前日,她证实了自己果真再次身怀有孕,欣喜之余,便在盘算:丈夫已勉强能算是个法力低微的神仙了,她这身子又要许久不能激战,一时半刻内仍逮不住三首蛟。既如此,哥哥已许久未闻自己的音讯了,近日便先寻机回趟瑶池,给他报个平安,也报个喜讯吧。
……
瑶池的每个角落已尽收眼底,可她终究,没能寻到哥哥的身影。
瑶姬敛回目光,此前遭了天雷一击的重创像是这才发作。手中长剑“咣啷”坠落,她蓦地浑身酸软,一个踉跄瘫坐在地,连隐隐作痛的小腹都没心思再顾及。
有心者为情所困,无心者杀伐果决。
于是,就在颓然跌坐后,瑶姬依稀闻得像是一声令下的语句,面前几道庞大的黑影应声拔地而起。
她恍然擡头,正见得杨天佑由几个黄巾力士团团围住,一眨眼间,惨淡的白光微微一闪,又迅速黯了下去。
杨天佑,准确来说,是他的魂魄,便随着这片光晕的消失,也消失不见了。
她丈夫天打雷劈都能大难不死,瑶姬甚至还没来得及为此庆幸个片刻,就这样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真正死了个透彻。
“夫,夫君……”
瑶姬瞠目结舌了片刻,忽而窜起,分拨开那一圈黄巾力士,冲着空荡荡的云气嘶喊着丈夫的名字。热泪这才滚滚滑落,冲开满面灰扑扑的尘土,在小小一张脸上划出道道惨白的沟壑。
一旁的小杨戬简直给吓傻了,直到愣愣地看着母亲不复昔日半分仙姿,浑似发疯的乞丐一般歇斯底里,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呜——爹爹!爹爹……”
当庭处决,儿哭娘喊,满堂震悚。
天蓬等好几个神官,都不忍地或闭上了眼,或别开了脸。
然而王母却依旧镇定非常,只又一个眼色丢下去——妖孽,自是要用斩妖台才好处治。
闻听孩子的号啕,瑶姬只得先强忍悲痛,朝儿子挪挪,张开了怀抱。
然而,就在杨戬蹒跚至母亲跟前,两只小手即将被两只大手握住的刹那,他忽觉浑身一轻,四肢钝痛,身不由己地离母亲步步远去。
瑶姬忙眨掉满目朦胧,见是两个黄巾力士,分别握筷子似的捉住她儿子的四肢,掂着他就要往南天门的方向走。
这母亲霎时连自己有法力有神剑都忘了,浑似护崽的野兽,直接两脚蹬地而起,扑上去就要将儿子徒手抢回来。
那俩力士虽不敢动长公主,却也毫不相让,四只大手齐齐发力,捏紧了往回一拽。
只见小孩儿随之猛然抻脖昂首,一声破了音的惨嚎冲口而出。
瑶姬见状,被烫了似的慌忙松开手。
再看小小的儿子,两腮也是白一道黑一道,瞧不出面色,小脸拧巴得像一只误落泥淖的包子。但只这须臾,他眉上的碎发已被冷汗打得湿透,尽数贴在额头,还有水珠扑簌簌地顺着鬓角往下滴。
她不清楚儿子究竟怎么了,但她确定,刚才给黄巾力士攥了那么一下,儿子必定伤得很重,疼痛万分!
瑶姬仿佛突然从无边火海跌入了冰窟窿,刹那间极其清醒,原本茫然失焦的目光倏地尖锐锋利起来,额上一道银光射出,两个力士应时灰飞烟灭。
她接住已然痛到昏厥的儿子,左手搂他靠在肩头,右手隔空抓来宝剑,拄着剑缓缓站起,斜睨着王母,腾腾杀气无形更胜有形,慑得周围众神都倒退了几步。
就在王母收到两把眼刀的下一瞬,一道真真切切的剑光华然幌过她的双目。大惊大惧之中,她有心退身躲避,奈何瑶姬出剑迅如闪电,她连脚还没挪,就已眼睁睁看着剑锋攒至她眼皮下。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皮挤得在眼角都皱出几道褶子来。
万籁俱寂,不知只是顷刻,还是久久漫长。总之,当憋的那口气终于耗完了,王母的口鼻便自行张个大开,哼哧哼哧喘了起来。
她这才从死一般的空滞中恢复了些许意识,试着擡起眼帘——
那剑仍抵在她脖颈前,剑尖再进一分便可穿喉,却堪堪停在了这里。
因为剑身正穿在一只鲜血淋漓的拳头中。抑或可描述为,有一只手握住了剑。
那只手手背青筋暴突,指尖红露点滴。
“陛……”
“长公主张瑶,身为女仙之首、欲界之神,不守天条,执法犯法,私配凡人杨天佑,产下妖孽杨戬。”
玉帝狭长的凤目完全由冕旒挡着,两片嘴皮子看似动得挺快,却并未真有话音淌出,实则是在遏制不住地剧烈抖着。他一手抓住剑刃,从愣怔着的妹妹手里硬把剑抽了出来,横握在手,另一手颤巍巍从案上果盘里捧起一只仙桃来,略擡了擡。
一旁的值官心领神会,展着那幅金灿灿的圣旨,不阴不阳的嗓音继续大声宣读:
“念张瑶曾有上万年之累累功勋,且为杨天佑凡俗之心所污、所惑,现从轻发落——”
瑶姬犹自僵直不动,目不转睛盯着她哥哥,是大悲大恸,是极恼极怒,更是,不可置信。
那明旨宣发的字字句句恍若在天外回旋,她仿佛看见她哥哥朝她伸出手掌,继而眼前明晃晃金光一闪。
她如坠雾中,耳畔换做了嘈杂,依稀像是呼呼风声。
“囚桃山之下,若非诚心悔过,永不假释。杨戬,一并直接处决。”
职官两手一合,卷起圣旨。
玉帝觑着眼前一团染了霞色的云雾,方才抛桃子的那只手往后乱摸,一把撑住案角,深吸口气又长长呵出,手中一把长剑哐啷弃置。剑上的血像是飞溅到了他眼中,他眼眶逐渐变得赤红,嘴角在克制与抽搐间来回摇摆。
终于,他再端持不住这冷静的外表,猛然背过身去,头顶两排珠帘哗啦作响,淹没了几点水落于地的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