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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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出于活泼飞扬的本性,而反感极了闭关的幽闷和枯燥。也许是师父的偏爱和迁就,给了他敢于抗命的熊心豹子胆。又可能是当真关心他师兄和师侄,以致到了不去亲自喊他们回来便不放心的地步。抑或是某些,他此刻未能意识到但确乎存在着的无形之力。
总之,他也说不清个中缘由,就是一面承认,自己此时真该从了师命留下来闭关,一面又莫名抵触这件事。
于是,他脱口似乎有理有据,却仍可以解读作,就是和他师父拐弯抹角地反着来。
“韶儿奔赴天廷之前,五哥他离救活灵珠子,便只差一步了。至今十年已过,他竟仍未归来,必是又出了岔子。
师父,韶儿知您所忧,亦知兹事体大,正因如此,韶儿才定要去寻五哥,陪他带上灵珠子,一起回来。”
元始给这死孩子狡辩得无从反驳,天崩而不改色的老天尊竟这就显得有些气急。
“为师还在这儿呢!他,轮不着你管。”
玉鼎倒一反平素顽劣之态,撩袍便跪,镇定自若。
“请师父相信,玉鼎这次除了乾元山和玉泉山,哪也不会再去,寻得师兄师侄便即回返。唯有完好带回太乙师兄和灵珠子师侄,玉鼎方可无愧于您赐封的首座弟子之位。
若就此留驻,玉鼎寝食难安,又如何闭关修炼?”
一个更加冠冕堂皇的反问,算是彻底噎死了元始,玉鼎就势朗声再请,俯首深叩,“弟子玉鼎,请往乾元山金光洞,寻师兄师侄共回昆仑闭关,求师尊应允。”
低眼盯着徒弟的后脑勺,瞧这死孩子不得允准便要伏地不起的架势,元始的气是越喘越粗,偏又驳不过他,这老天尊终于彻底转忧为怒、怒不可遏,一脚踹在玉鼎左肩,大喝一声“滚!”转身回了内室。
玉鼎给师父踢得一仰,本好似不知伤痛那般,重新跪伏得恭恭敬敬,还和着元始离去的脚步声,拖着腔喊道,“谢师父!”
可甫一听摔门声落定,他立马撅屁股一坐,又是嘶气呼痛,又是嘟噜什么“坏老头子,说不过就动武”。等手中法力把肩膀的肿痛揉没了,才起身整整衣冠,出门腾云,直奔乾元山。
乾元山金光洞中,端坐一人,三十多岁的样貌,绛紫道袍,蓄须散发,怀抱拂尘,正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排行第五的太乙真人。
太乙的这座洞府,比之他十师弟玉鼎的金霞洞宽敞不少,盖因洞中有一荷花池之故。这池倒也怪异,满池莲叶田田,却独独唯有一株荷花,就这么一枝花还是含苞之态。可显然它并非初生,甚至比普通成熟的荷花还要大不少,花瓣长已盈尺了,却偏就紧紧合着不肯绽放。
玉鼎来的路上,本就有些逃离严师的窃喜,遥见他师兄门户大开,便又起了使坏的念头。他拔下玉簪,精光一幌化作手中三尺长剑,脚都没落地,便直接仗剑夺门闯入。
他对他师兄的本事可太有信心了。果不其然,太乙眼疾手快,于静坐中陡然出指,在自己眉心前寸许处稳稳夹住了剑锋。而下一瞬,指尖就又给凛冽透骨的寒意,给激得抖手丢开。
瞧都不用瞧,就知道这是哪一把剑,那持剑的人,哪还用再多浪费一瞥?
睁眼果见,是这通体晶透如冰的剑,两面剑格正中,各有一赤红如血的朱丹镶嵌其上,剑柄由温润的白玉精雕细琢而成,被握在五根堪与这玉之莹润相媲的细指间。
又是这把冻死人的剑!又是这个欠揍的家伙!
被他十师弟的这柄剑此般突袭,太乙就算把脚趾头也掰上,也数不清有多少次了。那剑给他放开之后,也很识相地没再乱刺,重新化作一根玉簪,皓腕向上翻转,重新插回了玉鼎头顶。
可收起凶器,就算完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更何况,这会儿太乙本来就一脑门子官司呢!
“几!千!年!了!”太乙的拂尘一扬,咋呼成蒲公英的形状,哗哗就往他师弟身上抽,“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这拂尘呐,若拧成一股,可是能比鞭子还狠的,但若丝丝分散,那与掸灰也没甚区别。玉鼎明明一点儿也不疼,却还是不堪苦痛似的哀哀惨嚎,两手胡乱抓上几缕麈尾,使个寸劲儿一扥,生生将拂尘从太乙手里拽了出来。
太乙再知道他师弟惯常就是这副德行,给这样抢脱了手,也难免惊讶得一怔。而就在他目瞪口呆的那一刹那僵硬里,又一不速之客闯门而入,高呼“救命”,连滚带爬就朝他扑了过来。
玉鼎给这人吓了一跳,不假思索就嚷嚷“谁啊?”
接着低头一瞧,此人虽则是一副狼狈亡命之状,但也看得出是有些道行的,此时正跪伏在太乙面前恳求庇护。
再看他师兄,果然是跟来者很熟的样子,擡起半拉眼皮瞄了瞄那人,慢腾腾问道:“李靖,你可知错?”
李靖分明战战兢兢,却对此问面露难色,切齿抿唇地憋不出话。就这么一犹豫,洞口便追来了孩童尖细嗓音的叫骂声:
“呔!还敢躲到我师父这儿来?给我受死!”
玉鼎这下子可瞧明白了:那孩子,不是太乙的徒儿灵珠子么?
而那个被他追杀的人,莫不正是其生父,商汤陈塘关总兵李靖?
难怪五师兄那么烦躁——玉鼎摇摇头把手往后一背,退到角落盯着池中花,做了个隐形人——你们一家子的恩怨,自己慢慢掰扯吧。
不同于十一位兄弟们陆续都曾开山收过徒,玉鼎虽早也出师玉虚、自立门楣了,却只在三界云游玩乐了数千年,至今仍未有半个传承。
他素来自诩,最厌烦小孩子。
却不知,是否因为与太乙兄弟情深而爱屋及乌,此前他便喜欢灵珠子得紧。灵珠子身死后,玉鼎也陪了太乙许久,复活灵珠子的事上还曾出过一份力。
这会儿,他是头回见着这个再获新生的、名为“哪吒”的小侄儿。只见小孩儿刚过总角之年,芰荷为衣、芙蓉为裳,双抓髻高高扎着,小脸儿白嫩饱满,好似藕粉圆子捏出来的,比之从前灵珠子的少年模样更加可人。
这么粉雕玉琢一个瓷娃娃般的孩子,真是越瞧越眉开眼笑。
等了好半晌,眼瞅着这场闹剧已落下帷幕。但那位当爹的刚痛哭流涕悔过罢,居然转脸就还是对小孩儿吹胡子瞪眼,连玉鼎都看不下去了,抢过身来将气鼓鼓的孩子搂在怀里。
玉鼎这做师叔的都如此爱不释手,太乙这亲师父又怎会甘落下风?他照着肩膀把玉鼎一推搡,另一手就要搂哪吒回自己怀里。
“起开吧你谁啊你!我徒儿自有我来疼,关你啥事!”
“你疼啥呀你疼?我侄儿才这么小,你还真下得了手,那样罚他!
哪吒,乖,来师叔这儿,咱不理你师父!”
“不是,我说玉鼎,怎么哪儿都有你呢!哎对啊,我的金光洞,让你进来了吗?你屁事儿没有还赖着不走了是吧?”
屁事儿没有?
——还真不是啊!
他明明是有屁事,啊呸,有要事才来的!
玉鼎恍然一拍脑袋,“都让你们这出好……这档子破事儿,给我瞧忘了!
五师兄,师父七年前便令我等回昆仑闭关,你没忘吧?你现在就收拾收……”
“哦——”
听到一半,太乙便如梦初醒。他立即便要遵照师命,准备放哪吒下来,腾出手打点行装。可腰刚弓到一半,他又重新直起身,把臂弯里的小徒儿掇了掇,怀疑地瞟瞟他师弟。
“啧,小十啊,都七年了,他们还没出关?”
他这个满脑子鬼主意的十弟,诸如假传师命捉弄兄弟的坏事儿,可不是没干过。虽然哪次都被师父教训得够惨,但也挡不住这位就是恃宠而骄,几千年了都死性不改啊!
看玉鼎经他这一问,果然张口结舌了,太乙几乎已给他下了定论,便连看都懒得再看他,把哪吒放下,摆手示意李靖带儿子退避,口中继续步步紧逼。
“就算他们真还在闭关,那我现在才回去,来得及?
而且你,若是从玉虚来传令的,嘶——师父都把你逮回去了,还能再准你出宫?难不成,他想成心再把你放跑喽?”
话音落下,哪吒父子早也离洞腾出了地方,太乙就准备跟他师弟算算,这持剑突袭在先、巧言欺骗在后的总账。
他打地上拎起拂尘来,这一俯一仰间却反常地没听到师弟跟自己打嘴仗。他纳罕着擡眼再瞧,才发现师弟压根就没搭理他——
原来,玉鼎正注目于金光洞门口,一瞬不瞬的,已然望出了神。
循着玉鼎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荷花池对面蹲着个小孩儿,跟哪吒差不多一般年纪,长发微微打着卷,从肩背直铺到后腰。阳光把洞开的府门用淡淡金光涂满,那小孩儿周身便染上了一层金色。
他原正闷头卯着劲儿,抻手去够池中那唯一一朵荷花,此刻刚将花茎抓在手里,从花瓣重重之后擡起脸来,瞅着花蕊粲然一笑。
不光是玉鼎,见此一幕,太乙也望出了神。可那孩子满心满眼,都只有脸前这朵硕大且花心泛光的荷花,完全没注意到,池子的另一侧还有四道灼灼目光,正聚焦在他身上。
一时间,金光洞中,唯有那孩子捧起荷花后雀跃的跳脚声,和欣喜的欢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