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2/2)
她微微笑了下,神色平静:“先不论您这话是不是有找借口之嫌,但我敢肯定,哪怕没有妖族,哪怕人族没有任何威胁,纷争也不会断绝。天生万物,从无高低贵贱之分。妖族纯然,虽有强弱之别,却无贵贱之分。唯有人族,什么都要分个上下高低。”
“人之所在,争斗不绝。自古如此,未来也会如此。我与陆云麒不同,从未奢望过世间能长久平和。”
玄尘沉吟片刻,看着她的眼睛问:“我与凌乐求一族昌荣,陆云麒求一世静土,那么你呢?你所求为何?”
秋风吹起了林见素的碎发,乌黑的青丝拂过她的脸庞。
她仰头笑看天际,仿佛在透过万重层云看向更高远的地方。
“我所求很简单,不过是活在当下,一寸净土,一颗真心,不悔此生罢了。”
她说完,转身对玄尘掌门拜别,踩过秋草,一去不返。
玄尘掌门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出神地喃喃自语:“不悔此生罢了……”
*
出了玉山,她熟门熟路地往杂修系走。
徐子华坐在屋里,一张大案上摆满了各式工具和木材,听见她的动静,弯着眉眼站起身:“你来了。”
随即不忘调侃她:“我还以为你会忙的没有时间来我这儿看看。”
林见素微笑着踏进屋内,并未接话,只是行至案前,将一个精致的铃铛置于案上。
徐子华垂眸盯着铃铛,眸底一缩,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
案上的铃铛雕工精巧,懂行的人只一眼便能知制作它的人定是下了不少工夫。
他们二人面对面而立,相对无言。
铃铛摆在两人中间,如同一道分界线,将所有情谊和回忆隔开,留下的唯有冰冷无情的真相。
“你……都知道了?”徐子华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
林见素笑着拿起铃铛打量,目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她道:“与我亲近之人不多,我从未透露过漂羽山所在,疏漏定出在我随身之物上。”
“这‘朝日铃’是你亲手为我而做。当时我说叫它‘起床铃’,你说不好听,这才取了‘朝日铃’的名字。当时的你说,希望每日朝日升起之时,我便能够起身修炼。”
昔日的温馨记忆,此刻却如利剑划心。
“哪怕后来我用不太上了,也一直带在身上。”她将铃铛放回案上,擡眸对上他的眼睛,平淡道:“说说看吧,你是用了什么法子通过它知道的漂羽山。”
方才被戳穿的尴尬一闪而过,徐子华静静看了会儿朝日铃,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是人,为何要偏帮妖族?难道仅仅是因为你与陆云麒交好?还是说,你觉得妖族与人族应当一视同仁?”
林见素一挑眉毛,斜睨着他:“师兄这话倒是有意思。那你说说人族和妖族到底有何不同,为何不能一视同仁?”
徐子华面色沉静,眼中略有肃正之色,沉声道:“妖和人,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人族,知礼而懂自省,远望而求进益,方有今日之成就。妖族,率性而为,不悟常理,与野兽无异,谈何和睦?谈何视同一律?”
林见素目光微凉,音声淡淡:“我以前常常不解,人们辛苦修炼,诚心向道,却为何迟迟无法得道成仙。现在我明白了,修者口口声声说道法自然,却只知其意不得其解。”
“八荒六合,道无所不至。万物生于道,万物亦归于道。人不过是大道中的一粒尘埃,却总妄想成为天地之主,俯瞰苍生于脚下。如此贪楚,何以参透。”
徐子华被她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一时情急,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天地法则便是弱肉强食!大浪淘沙,强者留,弱者去,这便是法间自然!”
林见素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明亮如初,清澈如水:“所谓弱肉强食是以生存为前提,不因权利、利益、欲望而起。而权利、利益、欲望皆为人类独有的贪念。你口中所谓的法间自然,一开始就是人类为自己找的借口。”
“荒谬!”徐子华拍案叫道。
林见素神色淡然,眸色无波无浪地看着昔日对她疼爱有加的师兄,疏冷之色溢于言表。
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懒得与他多做纠缠,只道:“你出于人族利益也好,出于私心算计也罢,我都不关心。此铃归还,从此你我,不必相见。”
言毕,她转身离去。
没有长篇大论的论辩,没有被利用被背叛的愤怒。
可就是如此淡漠的无情才最是杀人诛心!
院外梧桐叶黄,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她脚下,她踏过满地落叶,再未回头。
徐子华怔怔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口酸涩。
他恍惚忆起从前,师尊和师兄师姐常年不在,他一人在山上度过无数日月,心中孤寂无人可言。
直到一个小女孩来了,她笑盈盈地瞧他,大大的眼睛里透着依赖和亲近,她唤了他一声师兄,从此便将师兄二字挂在嘴边,日日与他分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他在日日相伴中,体会到了如亲情般的温馨。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依赖他,也不再与他分享,她愈行愈远,而他只能看着她向更远的地方前行。
他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与木条和刻刀相伴。
修炼之路茫茫无期,唯有明月照孤影。
他想,若是没有妖族,没有陆云麒,她是否会如从前那般,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一同修炼,一同言笑。
徐子华缓缓伸出手,拿起案上的朝日铃。
他原本是忧她性子桀骜,在外闯祸陷入麻烦无法自己解决,于是在铃铛的里面刻上可以追踪到她所在的咒文。
为了找到合适的咒文,他挑灯夜读半月有余,又因铃铛太小,好几次刻破了手指。
那些对她的关爱,从来都不曾有假……
他看着看着,忽然掌中凝聚灵力,狠狠将它掷了出去。
朝日铃落在地上,碎片零零,如同他与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再见不如陌路人,不如从此两不见。
玉山门前夕阳落。
霞辉满山,红浪卷云。
林见素从天机宫出来时,看到陆云麒背对她,安静地负手立在山门外。她心中一暖,刚要出声唤他,他却已然回首。
在看到她的瞬间,他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擡起手,掌心向上。
林见素笑了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尖的暖意一路滑进了她的心房。
此后无论风雪冷寒,都有了足以支撑的温暖。
他们携手向前,互视而喜,相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