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师与生(2/2)
沈之砚却不以为然,裴安若有心与内监司交好,那才是病急乱投医。
香霄阁上烛火摇红,美人如云,行至门前,一人从内走出,青纱罩衣,面若冠玉,正是禀笔太监桂保。
沈之砚从前有桩案子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深知此人形貌姣好若女,实则心狠手辣、嗜杀暴戾,兼任东厂提督多年,手中人命无数。
桂保一向与沈之砚不对付,每次见面都没什么好脸色。
概因林七是他精心栽培多年、用得最顺手的一件工具,之后搅进一桩棘手的案子,那么这件工具也得由他亲手毁去。
谁知竟被沈之砚横插一杠,将人给夺走了。
“沈大人。”然而今日桂保却像转了性,一见沈之砚,表现得分外热络,亲切地把臂大笑,“原来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咱家可是听人说,沈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从不在外拈花惹草,毕竟,那可是圣上亲自赐的婚呐。”
被阉人触碰所带来的厌恶与不适,沈之砚一丁点都未表露出来,向他温雅一笑,“桂公公说得没错,要不是裴相召见,我也不曾来这种地方开过眼界。”
“没想到……状元郎也惧内。”桂保指着他,好似公鸡打鸣一般,咯儿咯儿笑个没完,随后戏谑地又指了指里面,“你们师生二人,竟是一样。”
一旁潘茂嘉满眼鄙夷,心说这不男不女好会阴阳怪气,果然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沈之砚心知肚明,裴相惧内的名声得以保留至今,说不得,皇帝那碗醋居功至伟。
他笑意不减,不动声色把手往回抽,谁知此人指力如牢,竟扯不动。
“公公何事寻相爷?”
“嗐,还不是家里那些个孩子的破事儿,御马监的小献子,你认得吧?”
桂保斜觑他一眼,随后哦了一声,“你自是认不得,那会儿你还在国子监背三字经哩。”
“他跑到外面去好些年,如今人是回来了,皇上要罚他,咱家这不是……拉裴相来给他求个情。”
沈之砚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行,你快进去吧,咱家走了。”桂保总算松开他,一步三摇离去。
行至拐角的隔栏,他站定转过身来,又瞅了一眼沈之砚的背影,心下思忖,陛下想撬墙角,看中裴安这个门生,落子三年,眼下终于到了要收官的时刻。
桂保倒是也想看看,这沈之砚到底识相不识。
香阁花团锦簇,裴安斜卧软榻上,两个轻衫美人倚地而坐,一个正撚了枚剥了皮的葡萄喂进他口中,另一人手捧美酒靥笑劝饮,莺燕娇嘀,伴着曲乐声,一派春光。
见沈之砚进来,裴安坐起身,笑容可掬地点点他,“知道你不习惯这些。”
说着,他挥手令两女退下,连带边上的乐师,以及一名赤足立在大鼓上起舞的美姬,全都轰了出去。
裴安是长辈,又身居高位,私下里却一向没什么架子,也很乐意在一些不打紧的小事上,迁就自己赏识的年轻后辈。
他爱才如命的佳誉,就是这么被脍炙人口的。
潘茂嘉上前来席案而坐,赞颂之辞顿时滔滔不绝。
“刚才瞧见桂公公了吧。”
裴安笑眯眯听完马屁,回头问沈之砚。
沈之砚还未开口,潘茂嘉抢着答:“见了,相爷还不知呢,那阉人说了好一堆酸话,之砚被奚落得下不来台,说他在国子监背三字经。”
他摇头晃脑,“这些个宦官,大字识不得几个,装了一肚子稻草,便是日日杵在御前,也就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你满腹歪诗,整一个儿酒囊饭袋,倒是刚好凑一对儿。”
裴安斜眼打趣潘茂嘉,随后把他也撵出去,“你去吧,我和之砚我们师生两个,好生说一阵话。”
“是。”潘茂嘉在他面前,本就充当插科打诨的丑角,他很有自知之明,不过心里到底艳羡,揣着一肚子嫉恨,灰溜溜爬起来退了出去。
“之砚,前次老师说的,你回去想过没有?”
酒过三巡,裴安打破沉默,“你是什么样的人,老师最清楚不过,儿女情长,从来都是你避之不及的,可对?”
沈之砚有个什么样的父亲,从小到大活在什么样的境遇里,裴安了如指掌,他所看重的,是他祖父的威望。
那个在三法司奠定基石的前代刑部尚书沈诘,即便离世多年,仍有一班重臣恪守着他创立修篆的法典,意图以此拯救腐朽至岌岌可危的朝局。
这其中,包括都察院左右都御使、大理寺卿温在礼,还有皇帝本人。
沈之砚入朝为官的短短三年里,彰显出承自祖志的魄力与才干,在那些人眼中,沈诘后继有人,更是名正言顺,推行新法的不二人选。
三法司,也正是裴安始终插不进手的领域,他想要在首辅这个位置上多坐几年,就得靠着沈之砚,拿下这最后的领地。
除非把他牢牢捆在自己的战车上,否则裴安不可能放心。
“老师最了解我。”沈之砚颔首,语气平直,“不过,阮氏三年来并无过错,要我停妻另娶,学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