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虚惊一场(1/2)
◎这笔帐,他会跟她慢慢算。◎
前往米阳胡同, 途径闹市,车行缓慢。
阮柔不时掀帘瞧一眼天色,估算着时间, 城里没有宵禁,白日里虞大夫经常出诊, 这个时间过去人应当在, 就是怕回去太晚, 若沈之砚下值直接回家,恐怕有点赶不及。
车停在巷子口,阮柔照旧吩咐云珠在车上等。
避子汤的事, 沈府里只有吕嬷嬷知道,倒不是信不过云珠,只是她性子不大稳当,对沈之砚又敬又怕,担心她一时不察说漏了嘴。
米阳胡同这一带, 因前面不远处便是大片官邸,一向少有闲杂人等出没, 街道干净整洁, 店铺多为居家度日相关的米行、茶铺之类。
医馆则开在背街,从这条僻静的小巷子进去,前头是两家药铺, 虞大夫的杏林医馆在倒数第二家。
阮柔稍稍提起裙摆, 走在有些湿滑的青石地上。
那两家药铺生意不错,平日客人出出入入, 前堂的小伙计高声吆喝着报药单, 药在后面配好, 有人隔着栅栏递出来。
今日却都门板半掩, 瞧着里头有人走动,却安静得一点声响也无。
刚才下过雨,这阵天也没放晴,太阳被挡在乌云后面,巷子两侧院墙高耸,看着像快要入夜一般,黑魆魆的巷子尽头,一点亮光也没有。
阮柔心下打起退堂鼓,思忖着要不明日一早再来,药还剩一副,就算沈之砚今晚又要,也是够的。
一时又想到这才刚管上家,频繁出门,定会引得老夫人察觉,不如回去叫上云珠一道,正当前后举棋不定,脚下已越过药铺,到了医馆门前。
她猛地定住脚,狐疑半仰起头,门上写着“杏林”二字的匾额已被摘下,竖起靠在台阶旁,两扇黑漆木门紧闭。
不对啊,即便出诊去了,里面还有个看店的仆妇。
虞大夫擅长妇人病症,这一带好几家官宦的后宅,有人生病了都是请她去瞧,连带孕中或生产,有时半夜也会被人叫去。
医馆前店后宿,虞大夫并一个小医僮,及那名照顾起居的仆妇,就住在后面,医馆更是全年无休,什么时候来,门都是开着的。
阮柔又看了眼地上的匾额,这是……打算歇业关张了?
她脚下往后退去,心里升起浓浓的不安,便在这时,面前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阮柔惊得旋即转身,调头就走。
“沈夫人。”
背后响起虞大夫的声音,叫住了她,走上前似是伸手想拉阮柔,又讪讪缩回去,笑得有点不自然,“您是来拿药的吧?都到门口了,怎么又走呢?”
阮柔回身,见她神色古怪,不觉生疑,指了指她身后的匾额,“你这是……打算歇业了?”
“没有。”虞大夫脱口而出,顿了顿,苦笑着摇头,“家里来信,想说叫我回去,到底怎么样,我现在也还没决定。”
说着话,她请阮柔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虞大夫在门前站定,回过身来,面上显出欲言又止的焦急,伸手轻轻搭在阮柔腕上,向下按了一按。
阮柔:“……”
她知道一些虞大夫的经历,她家在邻县,家中有丈夫子女,只是夫妻感情不睦,一年到头和丈夫说不上几句话。
虞大夫的祖父曾是宫中御医,她从小便跟着学习医术,身有一技之长,不大甘愿受夫家管束,熬到女儿出嫁,便只身离家,来京城开了一家小医馆。
七八年下来,挣的钱能养活自己,还能贴补女儿女婿,不必看丈夫脸色过活,她觉得挺好。
“虞大夫,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你一把。”
阮柔这么说,其实也不知能为虞大夫做些什么,她只是打心里敬佩这个女人,独立、坚强,她也想那样,离开沈之砚后,独自生活,不依靠任何人,包括家里。
虞大夫细瘦的手指收紧,握了下阮柔的腕子,眼中一闪,似有泪光,接着她转头看了一眼屋内,隔间的诊室前挂着一道白布帘子。
她看了看那处,又转回来看阮柔,眼神若有所指。
阮柔定定看她,半晌,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去看诊室的白帘。
白麻布轻飘飘悬在门框里,在不大明亮的室内显得诡异阴森,阮柔心头难以自抑地生起恐惧,像帘子后面藏了一头凶兽,那双血腥的眼正透过帘布,投来窥探的注视。
她急步后退,险些踩空台阶,虞大夫紧紧拉住她,以微不可察的幅度,向她摇头。
太迟了,你人已经在这里,现在走还有何意义?
她们分明没有一句交谈,阮柔却在一刹那明白了虞大夫的意思。
“进来坐,这会儿没客人,我就没点灯,怪黑的,吓着您了吧。”
虞大夫的声音恢复如常,与轻松的语调不符,手上凝重地拍了拍,随后先一步进到屋里,走到一旁的灯架前,点起四五枝蜡烛。
明晃晃照亮一室,仿佛先前的恐惧都只是幻觉,阮柔步履稳定踏入室内,向四下看一眼,语气随意问道:“培兰呢?阿鸣也没在,就你一个人啊。”
“培兰在后面做饭呢,阿鸣我刚让他去前头拿药了。”
哦,阮柔点头,没在药铺看到她的小医僮。
“您近来身子如何?”虞大夫点了灯,走回来在对面坐下,挪过脉枕,示意阮柔把腕子搭上来。
细细诊过脉,虞大夫低垂着眼,不急不徐说道:“还是老样子,您体质偏寒,盗汗、手脚冰凉这些症状,到了夏天会略有好转,先前您吃的方子,我打算改两味药,这次多开了几副,这段时间我恐怕不在城里,您拿回去慢慢吃。”
前面的药桌上,整齐堆放的药包都拿细线捆扎好了,足有三四十副,这个量,以前够阮柔吃上一年有余。
眼下,虞大夫这是要彻底打发她走,断了两下的交易吗?
阮柔余光扫了一眼白布帘子,按捺住闭口不提,转而以玩笑的口吻问道:“我祖母那边,还有乳嬷嬷的病,虞大夫今后不管了吗?”
“嗐呀,不是我不想管……”虞大夫撑着桌子站起来,“民妇医术浅薄,给寻常府里的媳妇子们瞧瞧还行,太夫人年事已高,我不敢托大,沈夫人还是找宫里的太医来瞧吧。”
果真如她所料,阮柔转身背对白帘,脊背阵阵发凉,诚挚望着虞大夫,“这两年多谢你,我先走了。”
她不敢稍作停留,快步出了门。
虞大夫定定看着她走出去,这才一屁股坐回椅上,长出了口气,额角的冷汗唰一下淌下来。
半晌,她艰难挪动双脚,走到诊室门前,低垂着头,唤了声:“大人。”
“进。”
沈之砚负手立在屋中,在他身后,培兰坐在地上,头无力抵墙,正自昏迷不醒。
林七一手掐住阿鸣的喉颈,小童子自己捂着嘴,惊恐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虞大夫一进来就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民妇已把药全都给了夫人,求大人……放过他们俩吧。”
沈之砚没吭声,冷冷垂眼望她。
昨日他就已经来过一趟,不死心地亲口询问药效,得到确切答案,依旧按捺不住心头火起。
面前这个人,到底杀死过他多少子嗣?沈之砚杀机叠起,几乎当场要了虞大夫的命。
残存的理智,来自他多年掌管刑罚的意识,滥用私刑、混淆是非,他不该犯这样的错。
不该让别人顶罪。
这笔帐记在阿柔的头上,他会跟她慢慢算,一笔一笔,全算清楚。
随后,他勒令虞大夫调整药方,今日阮柔喝下的,非但不能避子,反有助孕之效。
虞大夫不能留在京城,沈之砚限她三日内离开,否则,便以教唆官眷、致人家宅不宁为由,将她交给官府处置。
行医之人,多少都涉及内宅阴私,真要细究起来,没一个是手脚干净的,给这样的人安罪名,对沈大侍郎来说,不要太简单。
没想到阮柔这么快就寻上门,一接到白松报信,沈之砚担心虞大夫告密,这才匆匆赶来。
然而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早上的想法太过天真,她的身体早已亏耗严重,即便这一个月他再勤勉耕耘,非但不能令她早些怀上,反会将她虚弱的根基,彻底冲垮。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微微弯下腰,俯望地上的人,“虞大夫,药是你开的,自然知道该如何化解,这次的药,若不能调理好她……”
他向外走去,袍角擦过虞大夫撑在地上的手,带起一阵肃杀,“清河县林家庄,你女儿一家五口,本官每月都会使人去探望一回,该怎么做,虞大夫想必心里清楚吧?”
沈之砚站在街角,目送阮柔的车驾缓缓驶离。
“大人?”林七在后开口,询问接下来如何。
沈之砚神色阴郁,垂眼半晌,语气难掩落寞,“回大理寺。”
昨日几处盐库起火带来的损失,在朝中掀起数股暗流涌动,朝会上来自各方的压力,全数堆在了大理寺卿温在礼的头上。
饶是温大人乃天子近臣,眼下也要吃不消,回来后,一肚子火气转而撒在严烁这个少卿身上。
“让你查私盐,你悄悄捋西北那条线不好吗?非这么大张旗鼓,把人都给我得罪干净喽,到时候皇上也未必愿意保我,就更别提你了。”
温在礼一向待严烁如子侄,是严父,亦是严师,至于官职高低,倒没多计较,指着鼻子臭骂一通,再一脚踹了他出去。
“抓回来的那些人赶紧审,尽快给我拟个章程出来,听见没有!”
严烁屁滚尿流滚去天牢,审人这事,还得指望沈之砚,他这次行事太过激进。
沈之砚匆匆出去一趟,回来依旧翻看昨夜刚出来的一批口供。
“放长线钓大鱼,重饵已下,不怕他不来咬钩。”
“他?你说谁!”严烁瞪大眼睛。
沈之砚唇边噙着冷意,但笑不语。
阮柔一上车,手里大包小包的药全堆在坐榻上,云珠唬了一跳,“这么些,夫人你把虞大夫的药架子都搬空了吧?”
她说得倒一点不错,医馆四壁空空,看样子,虞大夫真的要离开京城了。
阮柔心里想着,双手压住小腹,伏身低吟。
“怎么了这是?”云珠赶忙来扶她,“今儿一整天,您脸色都不大好。”
阮柔面无血色咬紧牙关,腹中坠疼,盘桓的那个可怕念头,旋即像开了匣的洪水,倾泄而出。
沈之砚已经知道虞大夫给她配药的事,他刚才……是不是就在那帘子后面。
一想到他发现她避子,阮柔全身冷汗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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