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22-1(2/2)
耳边响起一阵爆裂般的喇叭声。
急刹的车轮与路面刮擦出刺耳悠长的一声——
杜思人在电话那头吓得大叫:“喂?”
只差一点点。突然变道驶进辅路的大货车急停,因惯性擦过林知鹊身前,只差一点点。
林知鹊全身都冒出了汗。
杜思人再一次问:“喂?怎么了?”
公交车到站了。16岁的女孩在上车前随着人群回过头来看。她戴着耳机,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货车副驾驶的车窗敞开着,司机大骂:“走路不长眼睛的呀?”
林知鹊退后几步,站到人行道上。
她对电话那头说:“没事。”
司机再瞪她一眼,拉下手刹,将大货车轰轰开走了。
公交车也吱呀一声关上门,自站台边起步。
这算什么?死亡威胁?
她再次安慰杜思人:“我没事。她走了,公交车开走了,我没赶上。”
杜思人倚在桌边,用手撑着身子,膝盖已软了。
门外传来声音:“思人?嗯?门没关吗?”
是她进门时偏巧扭开了弹力锁,卡在门框上,因此门没有自动阖上。
林知鹊说:“我没事。有人来找你吗?你去忙吧。”
李淼淼推门进来。
“你在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嘟嘟声,杜思人愣愣地摇头。
“怎么还不下去?我刚刚上来,她们说在等你。我不在这几天怎么样?我有个好消息。”
杜思人举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你怎么了?一头汗。下去让化妆师看看用不用补一点。”
她说:“我晚上有几场戏?我想请假。”
李淼淼很意外,“为什么?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有点事。”她不擅长编造谎言。
“什么事?你知道轻重的。”
杜思人泄了气。她知道的,剧组在等她,许多人付出了大量心血,只为了今天的戏可以顺利进行。“算了,我瞎说的。”
她已过了了无牵绊、可以一心奔往心上人的年纪了。
李淼淼提着一个礼品袋。“送给你的。你打开看看。我特意从北京给你带来的。”她掩不住兴奋。
杜思人接过来看。深色的袋子上印着一个有几分眼熟的Logo。
里边有一个礼盒,礼盒揭开,是一瓶香槟,旁边放着一张邀请卡。
她拿起那张折叠着的卡片。
李淼淼说:“恭喜你,最佳新人演员提名。”
她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松开撑住桌角的手,站直了身子。她的腿麻了。
“我们下去吧。”
她与李淼淼离开房间,一前一后走过酒店的走廊,她低头发短信给林知鹊:你今晚要住在哪里?
太阳落山了。夜戏一直拍到十点半。
杜思人饰演的是男主角没心肝的前女友,从国外杀回来,热烈潇洒,敢爱敢恨,先把男女主角之间的关系搅得一团乱麻,再变身情感大师将他俩逐一点化。
她知道没心肝要怎么演,照着她女朋友演就行了。
一整个晚上她都是一条过,导演高兴得连连夸她,殊不知她只是想早点下班。
她与当地的群演打听了离酒店最近的客运站与开往华东的末班车时间。她想过要开车去,但天太晚,她不认路,何况她没法瞒着李淼淼在苏州搞到一辆车。
她飞跑回酒店房间,匆匆收拾了两件衣服。
然后,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她没心肝的女朋友就站在门口。就算她把所有头发都扎在脑后,她仍一眼就看出她烫了一头奇怪的卷发。
她决定要气冲冲地质问她:你怎么在这里?虽然她有点想笑。
林知鹊带了一只行李箱,行李箱上还绑着托运单。
她走进来拥抱她,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林知鹊说:“晚上好。我爱你。”她用力拥抱她,再一次复述道:“你生气了吗?我爱你。”
杜思人用力咽下流泪的冲动,抚摸林知鹊的肩胛骨与后脑勺,“那辆车很大吗?你害不害怕?”
“嗯……”她简直可以听见她没心肝的灵魂在答:有什么好怕的?但她没有,她撒娇说:“有一点害怕。”
她抱着她,应她说:“不怕,你现在安全了。”
林知鹊退后一步靠在门上,搂她的脖子,索要她的吻,又拉她的手,索要她的抚摸。
过多情绪摩擦,刹那间便走火,那只行李箱受到牵连,被推翻在地毯上,无人管它。
酒店房间的床太软,陷得太深,又摇得太响,灯开着,一切都亮堂堂,壁柜上的镜子与电视机的屏幕都映出交缠。
有人在生气,有人在费心讨好,情绪发泄,变成肌肤上的汗,变成止不住的喘,肌肤贴着肌肤,喘息间掉出情难自禁的音节,最后所有情绪被消解,或是回归爱的根源,变成最庸俗的欲望。
陪伴的欲望。倾听与被倾听的欲望。拥抱的欲望。亲吻的欲望。肌肤相亲的欲望。
欲望便是情绪本身,若没有欲望,便不会痛苦,亦不会爱。
铺在大床上的被子湿掉一片,欲望如潮水汹涌,爱意沸反盈天。
后来,夜更深一点的时候,杜思人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忍无可忍地看着满屋凌乱,只好弯下身去将散乱的衣物逐一捡起,再扶起倒下的行李箱、摆正桌上与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一切,然后从壁柜里找了一床新的被子来换。林知鹊比她慢一步从浴室出来,连浴巾都不裹,光着身子就躺进被子里。
她只好找了两件宽大的干净T恤,先自己穿了,又动手给林知鹊穿上,好言劝说:“酒店的床没有家里的干净。”
林知鹊不以为意:“那刚刚怎么不见你穿着衣服做?”
“……刚刚一时受了你的蛊惑。”她关灯,钻进被子里,林知鹊翻身来拥抱她。
她们在黑暗中低声说着话。
“你怎么知道就是死亡威胁?说不定只是单纯的意外。”她们在讲那辆大货车。
林知鹊说:“后来,我又试了。我本来要打车去她家楼下等她,结果在快速路上爆胎了,耽误了好久。我到了之后,还直接上楼去她家门口。”
“然后呢?”杜思人紧张得竖起耳朵。
“她好像又出去了。没人在家。”
死亡威胁似乎只是最极端的手段。
“去哪了?是不是出去谈恋爱了?她在跟谁谈恋爱?”
林知鹊想了想,“忘了。乱七八糟的吧。一般都是那种学习比较好的,什么竞赛班科研班那种。”她察觉到杜思人幽怨的眼神,马上找补说:“那都不算,闲着也是闲着嘛。”
“怎么不算?”
“她不喜欢男的。不过她可能还不知道。”
“那她岂不是爱情骗子?”
“她骗什么了?”
“跨时空诈骗。比跨国诈骗情节更加恶劣。”
林知鹊亲她一下,“是吗?跨时空来陪你睡,你被骗一下也不算太亏吧?”
“不亏。你是要钱还是要肾,我都给你。”
她们在被窝里哄笑。
杜思人问:“对了。你见到你那个好朋友了吗?希男。”
“没有,没看见她。”
“她是不是对我们之安有什么想法?”
“这都被你发现了?”
“果然吧?”杜思人好得意,“然后呢?她俩怎么样?你没告诉我,2019年,安安怎么样了?”
“本来是要结婚了。”
“本来?”
“又逃婚了。”
“啊?为什么?怎么逃的?”
“这谁知道。不关心她。”
林知鹊不关心,自有别人关心——
华东。许希男站在夜色中的跑道上,对着秋风大喊:“我决定——”
16岁的林知鹊坐在跑道边。“决定什么?说啊!”
她不再说了。她心里想的是:这次,如果能通过选拔,就向她告白吧。
她扭头去看好朋友,“你怎么还不回家?你妈不在家吗?”
“嗯,我妈回乡下了。”
“又回去了?最近你妈好像回去了好几次。”
“不知道她。可能人到了某个年纪,就忽然特别看重亲情了吧。”
此时,命运正隐匿在夜空中,紧锣密鼓地织着看不见的网。
而不惧怕命运的恋人依偎在一起,聊着许多话。
杜思人说:“等这部戏拍完,十一月,是锦南河边的银杏树最好看的时候。我们就从那里出发吧。”
“出发去哪里?”
“去旅行。我应该还可以请到十天半个月的假吧。我们可以开车,走318国道,往西边去。西边你知道是哪里吗?”
“姑娘山?”
“还有另一条路。我们可以回来时再去姑娘山。另一条路去康定,你知不知道康定?就是《康定情歌》的那个康定。”她唱了两句给她听,“过了康定,就是新都桥,再往下,是稻城,然后就是西藏。一路上,有冰川,草原,还有红枫叶林。到了十一月,可能还会遇见下雪。”
“好。等你杀青。”
“在这里等吗?”
“在这里等干嘛?你又没空。姐姐还有别的事要忙。”
“什么事?你讲给我听。”她怕她又一声不吭地去做些什么事。
“好。”
次日,林知鹊果然冷酷无情地潇洒走掉,她乘飞机回到锦城,落地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数码市场。
杜思人不在家这个月,她决定做一个有趣的实验。
若宇宙自有不可抗力将万事万物摆正到唯一的轨道上,那她这个时空的外来者能够造成多大限度的影响?
她在数码市场租了一台服务器。
2008年,正是SNS社交类产品激战的开端,人人网、开心网、饭否,这些类推特、类Facebook的互联网产品正在试图抢占国内市场。
后来,这些兴起一时的产品纷纷阵亡,只有其中的一个笑到了最后。
杜思人给她留了一张银行卡,不是副卡,就连信用卡都不是,就是一张老实巴交的储蓄卡。她查了一下,余额有六位数,要不是她知道杜思人的积蓄远比这多,简直有一种老实孩子给媳妇上交存折的感觉。
她划拨了一些去做理财投资,确保收益能够填补被她挥霍出去的钱。
凭她一己之力,要做到完全复刻当然不可能,好在那个产品诞生于2010年,她可以先搭建一个思路相同的简易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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